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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鸟儿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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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儿

小鸟在沈渡的手心里住下来了。它太小了,小到能整个蜷在沈渡的掌心里,翅膀收着,脑袋缩着,像一个红色的、毛茸茸的、会呼吸的、小球。它睡觉的时候会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呼噜,是啾啾。像婴儿在梦里咿咿呀呀地说话,说一些没有人能听懂、但所有人听到都会笑的语言。沈渡每天把它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只干草编的小狐貍放在一起。小狐貍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小鸟蜷在小狐貍旁边,翅膀挨着它的尾巴,脑袋靠着它的肚子。它们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不需要说话、只要待在一起就觉得很安心的朋友。

每天早上,沈渡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不是看时间,是看枕头旁边的小鸟。小鸟还在,蜷着,睡着,啾啾着。他用指尖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小鸟的背。羽毛还没有长齐,绒绒的,软软的,像一小片被阳光晒过的、不会变凉的、棉花。小鸟在他的手指下动了一下,把脑袋往小狐貍的肚子底下拱了拱,继续睡。沈渡没有叫醒它。他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三个蛋,三碗粥,三撮葱花。他把粥和蛋端到餐桌上,摆在三个位置前。他坐下来,陆九渊在他对面坐下来。空位置上放着一碗粥、一盘蛋、一双筷子、一个勺子、一张餐巾纸。粥是热的,蛋是热的,筷子、勺子、餐巾纸都摆得好好的。

小鸟从卧室飞出来。不是飞,是扑腾。它的翅膀还没有长好,羽毛短短的,绒绒的,撑不起它的身体。它从卧室扑腾到客厅,从客厅扑腾到餐桌,从餐桌扑腾到沈渡的肩膀上。它站在沈渡的肩膀上,喘着气,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一台刚跑完马拉松的小马达。它低下头,啄了啄沈渡的耳朵。沈渡的耳朵是温的,它的嘴是凉的。凉与温贴在一起,不会变暖。但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

“火儿,早。”

“早。”小鸟的声音还是细细的、嫩嫩的,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它从沈渡的肩膀上跳下来,跳到餐桌上,跳到那个空位置前,跳到那碗热粥旁边。它低下头,啄了一口粥。粥很烫,它的舌尖被烫了一下,缩回去了。但它又伸出来了,又啄了一口。它啄了很多口,吃到嗉子鼓鼓的,吃到肚子圆圆的,吃到再也吃不下了。它擡起头,看着沈渡。

“主人,饱了。”

沈渡看着它嘴角沾着的粥粒,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

“好吃吗?”

“好吃。主人煮的粥,越来越好吃了。”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小鸟从餐桌上捧起来,放在手心里,举到眼前。小鸟在他的手心里站着,歪着头,用那双黑色的、圆圆的、像两颗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火儿。”

“嗯。”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小鸟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小小的,红红的,毛茸茸的,翅膀短短的,尾巴还没有长出来。它看起来不像一只凤凰,像一只被从窝里掏出来的、还没有断奶的、小鸡。

“很快。”

“很快是多久?”

小鸟想了想。歪着头,眨着眼睛,想了很久。

“很快就是很快。不是很久。你等我。不要着急。我会长大的。会长回原来的样子。会比原来更好看。会重新长出金红色的羽毛,会重新张开大大的翅膀,会重新飞起来。飞到天上,飞到星星旁边,然后再飞回来。飞回来找你。飞回来做早饭。飞回来煎蛋。飞回来煮粥。飞回来切葱花。飞回来喊‘吃饭啦’。飞回来睡在你们中间。飞回来在阳台上对着星星说话。飞回来哭,飞回来笑,飞回来把棉花糖的竹签攥在手心里。你等我。”

沈渡看着手心里那只小小的、红色的、毛茸茸的、正在仰头看着他的小鸟。

“好。我等你。”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小鸟一天一天地长大了。不是突然长大的,是慢慢地长大的。每天醒来,它都比前一天大一点点。羽毛从绒绒的变成短短的,从短短的变成长长的,从长长的变成硬硬的。颜色从浅红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金红色。翅膀从撑不起身体到能扑腾几米,从能扑腾几米到能在客厅里绕圈,从能在客厅里绕圈到能飞到阳台上、飞到楼顶上、飞到天空上。但它没有飞远。它飞一会儿就回来了。回来吃粥,回来吃蛋,回来吃葱花。回来站在沈渡的肩膀上,啄他的耳朵。回来蜷在陆九渊的尾巴里,在九条白色的、蓬松的、柔软的尾巴中间,睡成一个红色的、圆圆的、不会滚来滚去的小球。

陆九渊的尾巴是火儿最喜欢的窝。不是床,不是沙发,不是沈渡的手心。是尾巴。九条尾巴围成一个圆,把火儿包在里面,像一座用白色的、柔软的、温暖的材料搭建的、不会倒塌的、房子。火儿睡在里面,不冷不热,不吵不闹,不做噩梦。它每天在陆九渊的尾巴里醒来,在沈渡的手心里吃早饭,在餐桌上啄粥,在阳台上晒太阳。它飞一会儿,回来。再飞一会儿,再回来。它飞得越来越远,回来得越来越快。它不会迷路,因为它知道家在哪里。家在公寓的顶楼,在深绿色的铁门后面,在灰白色的墙壁和浅木色的地板之间,在一米五宽的床上,在床头柜上那盏简约的台灯旁边,在那只干草编的小狐貍旁边。家在那里。它在找家的时候,不会迷路。

一个月后的早晨,火儿从陆九渊的尾巴里醒来。它站起来,抖了抖翅膀。翅膀是金红色的,长长的,硬硬的,每一片羽毛都在晨光中闪着光。它已经不是小鸟了,是少年。十九岁的少年,红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红色的卫衣。他站在阳台上,翅膀在身后展开着,金红色的光从每一片羽毛上涌出来,像两片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到丹田里,咽到灵根里,咽到那颗已经重新长好的、不会碎裂的、心里。

“主人。白九。我长大了。”

沈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翅膀,看着他的红发,看着他嘴角那个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弧度。

“嗯。长大了。”

火儿转过身,面对着沈渡。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火儿的瞳孔里有一个人的脸——苍白的,红色的眼睛,嘴角弯弯的,像一个月牙。那是沈渡。沈渡的瞳孔里有一个人的脸——红发,红眼睛,嘴角咧到耳朵根,露出两排白白的、小小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那是火儿。

“主人。”

“嗯。”

“我的手,暖了。”

火儿伸出手,把手放在沈渡的手心里。他的手是温的,沈渡的手也是温的。温与温贴在一起,不会变得更温。但他们都没有缩手。他们让那两只温温的手在晨光中紧挨着,像两个被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不会打架的、会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主人。你的手,也是暖的。”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以后都会这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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