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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墟之初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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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之初

他在显微镜前坐了十年,以为这就是全部。直到他遇见一个能看见物证背后人性的人。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物证鉴定中心的走廊已经空了。

日光灯没有全开,隔一盏亮一盏,光与影交替铺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段被折叠的时间。白天的脚步声、电话铃声、打印机运转的嗡鸣,此刻全部沉入了这座大楼的深处,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风声,和某个实验室里透出的、微弱而稳定的白光。

徐宗燮坐在那束白光里。

实验室不大,二十来平米,被操作台、仪器柜和两排试剂架分割成几个功能区。他占据的是靠窗的那一侧——显微镜、比对桥、一台连接着数据终端的光谱仪,排列整齐,间距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证物袋在他左手边摞成一叠,按照物证编号顺序排列,袋口全部朝同一个方向,标签面全部朝上。这是他的习惯,不是规定,但比规定更严。

他在看一枚纤维。

显微镜的视场里,两根纤维并排躺在载玻片上,一根是案件现场提取的,一根是从嫌疑人衣物上剪切的样本。它们在颜色上几乎无法区分——都是深蓝色,接近黑色,在普通光源下根本看不出差异。但在偏光显微镜下,它们的区别就藏不住了。一根的折射率是,另一根是。相差,比一根头发丝直径的千分之一还小,但就是这,决定了它们不是同一来源。

徐宗燮的手指离开调焦旋钮,在记录本上写下数据。字迹工整,每个数字都落在格子正中央,没有涂改,没有犹豫。然后他拿起笔式录音器,按下录音键,用平缓无波的语速口述鉴定意见:“现场提取纤维,深蓝色,聚酯纤维,直径18.5微米,偏光显微镜下折射率,与样本纤维折射率不符,判定非同一来源。记录完毕。”

他松开录音键,把载玻片从显微镜载物台上取下,放回证物袋。证物袋的封口被他用封口机热封了三道——不是一道,是三道。不是规定,是他的标准。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五十八分。他看了一眼,继续工作。

凌晨十二点十四分,他完成了所有七枚纤维的比对分析。鉴定报告已经在他的笔记本电脑里成型了——绪论、检验过程、数据分析、鉴定意见,四个部分,逻辑严密,无懈可击。他在最后一行打上“鉴定人:徐宗燮”,保存,加密,上传到鉴定管理系统。

然后他关掉光谱仪,关掉显微镜,关掉操作台的灯。仪器运转的嗡嗡声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实验室陷入了彻底的安静。只剩下一盏灯还亮着——天花板正中央那盏日光灯,白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操作台和整齐排列的试剂架。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不是累了,是不想动。实验室的安静他已经习惯了。不是那种让人发慌的安静,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安静——所有的仪器都沉默了,所有的数据都有了去处,所有的结论都经得起推敲。在这个空间里,没有谎言,没有伪装,没有那些需要揣测和试探的东西。物质不会骗人,只有人才会。

他想起白天在法庭上的事。

辩方律师,一个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茍的男人,试图挑战他的鉴定结论。“徐博士,您确定这枚纤维是来自我当事人的衣物?有没有可能是污染?有没有可能是实验室的交叉污染?您能百分之百排除吗?”

法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法官、陪审团、旁听席上的记者、被害人家属、被告人家属——几十双眼睛,期待他出错,期待他动摇,期待他说出“不能百分之百”这六个字。

他看着辩方律师,说:“能。”

然后他用了二十分钟,把整个鉴定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样本提取、包装、送检、前处理、仪器分析、数据比对、结果验证——每一步都有记录,每一步都有依据,每一步都可以回溯。他用的是陈述句,没有“我认为”,没有“我觉得”,只有“数据显示”“仪器检出”“标准方法规定”。

辩方律师没有再提问。

不是他赢了,是物证赢了。

他在心里纠正自己:不是物证赢了,是物证不会输。因为它从来不曾参与任何一方的立场,它只是它自己。

徐宗燮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操作台下。椅子的位置和地面瓷砖的接缝对齐——不是强迫症,是习惯。他拿起那摞证物袋,按照物证编号顺序放进物证暂存柜,锁好。柜门关上时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清脆,干脆。

他走出实验室,关灯。

走廊里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微弱的光映在白墙上,像深海里的发光生物。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节奏稳定,步幅一致,像一台运行平稳的机器。

走到走廊尽头时,他停了一下。

墙上挂着一块牌匾,深棕色底色,金色字体,写着五个字:

物证不说谎。

这是他七年前选择这个专业的理由。七年前他还在思克莱德大学读本科,导师问他为什么选择法证科学,他说:“因为物质不会骗人。”导师笑了,说你太年轻,等你做了这行就知道,物质不会骗人,但人会利用物质骗人。他说没关系,物质不会骗人就行。

七年过去,他博士毕业了,在国际刑事法院工作了三年,回国在物证鉴定中心又工作了三年。他没有改变这个想法。物质不会骗人。人会。所以他不相信人,他只相信物质留下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门禁系统识别了他的工牌,发出“嘀”的一声。夜班保安老周从值班室探出头来:“徐老师,又这么晚?”

“嗯。”

“我给您叫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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