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次对视 (3/6)
会议室里有人皱眉。徐宗燮注意到,是那个外省调来的马姓侦查员。他的表情说明他不太认同,但没有打断。
姜昀夔继续。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每说完一个要点会停顿一到两秒,给听的人消化的时间。这不是演讲技巧,是职业习惯——犯罪心理侧写的内核不是炫技,是把复杂的东西用最简单的语言说出来,让不具备专业背景的人也能理解。
“我先从作案手法说起。”他伸出一只手,开始掰手指,“第一起,刀伤。看起来随机,像是街头斗殴。但你们仔细看伤口——七处刀伤,全部在躯干正面,没有一处是防御伤。这说明什么?说明被害人要么完全没有反应时间,要么认识凶手,没有防备。”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
“第二起,中毒。□□,混在酒里。这种毒物起效快,致死率高,但来源渠道窄。这说明作案者有药剂学或植物学知识,或者有人给他提供了毒物和配方。
“第三起,坠楼。被害人从十二楼坠落,看起来像自杀。但现场勘查发现,被害人的手机在坠楼前五分钟打出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十七秒,对方是空号。这说明被害人坠楼前受到某种刺激,不是主动跳楼。
“第四起,交通事故。被害人的车在高速上失控,冲向隔离带。事后检查,刹车油管被人为剪断。这种作案方式需要机械知识,而且需要提前踩点,选择合适的事故地点。”
他放下手。
“四种手法,四种不同的技术背景。刀伤需要的是胆量和近距离接触的勇气;中毒需要的是化学或植物学知识;坠楼需要的是心理操控能力——让一个不想死的人自己跳下去;交通事故需要的是机械知识和细致的预谋。这是同一个凶手能做到的吗?”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扫过所有人。
“一个连环杀手会形成稳定的作案模式——他有自己擅长的手法,有自己偏好的被害人类型,有自己的仪式感。他不会今天用刀、明天用毒、后天把人推下楼。这不是连环杀手的逻辑,这是项目管理的逻辑——把不同的任务外包给不同的人,每个人只做自己擅长的事。”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徐宗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看着姜昀夔。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吸引过去了。不是因为认同——他还没有看到物证支撑,不会轻易认同任何人的任何判断。是因为逻辑。这个人不是在靠直觉说话,是在靠逻辑说话。
姜昀夔回到座位上坐下,但没有停止阐述。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滑动,会议室的投影幕亮了起来。第一张幻灯片——不是PPT,是一张复杂的关系图,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日期、人名、地名、资金往来。
“下面说被害人。”他没有站起来,坐在座位上继续说,“四起案件的被害人,身份、年龄、职业各不相同。第一起,男,三十二岁,建材商。第二起,女,二十八岁,银行职员。第三起,男,四十五岁,律师。第四起,女,三十九岁,私营企业主。”
他按了一下投影笔,关系图上出现了四个新的节点,分别连接着不同的人名和机构。
“表面上看,这四个人没有任何交集。但我在梳理了所有被害人近三年的社会关系、联系历史、资金往来之后,发现了一个重叠点。”他用激光笔在关系图的一个角落画了一个圈,“这里。”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圈。
“一个境外注册的贸易公司。四名被害人都与这家公司有过直接或间接的接触。第一起案件的建材商给这家公司供应过建材;第二起案件的银行职员经手过这家公司的跨境转账;第三起案件的律师为这家公司处理过法律事务;第四起案件的私营企业主和这家公司有过业务合作意向。”
他停顿了一下,按投影笔,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这是一张时间轴,标注了四起案件的案发时间和四名被害人与这家公司接触的时间。
“注意看时间间隔。每起案件的案发时间,都在被害人与这家公司最后一次接触后的三到六个月内。不是巧合。”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小声交谈。徐宗燮没有参与,但他的目光从姜昀夔脸上移到了投影幕上。他在看那张时间轴,在看那些标注。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行——把这些信息和物证清单上的数据对应起来。姜昀夔说的这些,和他看到的物证清单是否有矛盾?是否有物证可以支撑这个判断?
还没有答案。但他已经有了一个印象——这个人的思路,和他的很像。只是工具不同。他用显微镜和质谱仪,这个人用社会关系网络和时间轴。
姜昀夔切换到第三张幻灯片。这一次不是图表,是一组照片——四张照片并列排列,都是现场遗留物品的特写。
“第三组证据,现场遗留物。”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仍然平稳、冷静,“四起案件的现场,都提取到了不属于被害人的遗留物。第一起案件,现场发现了一个烟头,DNA比对没有找到匹配。第二起案件,现场发现了一个饮料罐,指纹残缺。第三起案件,现场发现了一根头发,DNA也没有匹配。第四起案件,现场发现了一块织物残留,成分分析没有结论。”
他用激光笔在这些物品上依次画圈。
“这些东西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不同的物品种类,不同的品牌,不同的遗留方式。但我在做交叉分析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
他放大了其中两张照片。第一起案件的烟头和第四起案件的织物残留,并列放大。
“烟头的品牌是一种进口烟,在国内市场份额不到百分之零点三。织物残留的成分是一种进口面料,在国内市场同样非常罕见。我问过海关的朋友,这两种东西的进口渠道高度重合——都来自同一个地区的同一个代理商。”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徐宗燮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认同,是确认。他看到了姜昀夔没有看到的东西——不是更高级的东西,是更微观的东西。烟头的烟草成分分析、织物残留的染料成分分析——这些数据他还没有拿到,但他在物证清单上看到过。如果姜昀夔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这两种进口物品的批量号、进口时间、代理商信息应该能够创建更精准的关联。
但他没有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姜昀夔关掉投影,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综合以上三点——作案手法的差异、被害人社会关系的重叠、现场遗留物的交叉关联——我的判断是:这四起案件是由同一个幕后主使策划、通过不同凶手实施的一系列雇凶杀人案。作案手法不同,是因为不同的凶手有不同的专业背景。被害人表面上看没有关联,但通过一家境外注册的公司可以创建联系。现场遗留物品虽然种类不同,但来源渠道高度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