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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走廊里的对话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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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他说。

姜昀夔点头。“三天。”他说,不是提醒,是确认。好像在说,我会等。三天,不多不少,你说三天,我就给你三天。

徐宗燮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端。他的步伐和来时一样——稳定,恒定,像被节拍器校准过。但他知道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公文包的重量和来时一样,腋下多了一份文档的厚度。但不一样的不是这些。是他的心跳。他的心跳速率和平时一样,每分钟六十八次,这是他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在实验室里测过的数据,不会有错。但心跳的力度不同了。每一次收缩都更深,更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这不是生理数据能解释的东西,这是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走了大约十步。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完全没有计划的事——他停下来。不是要回头,不是要说什么,就是停了一下。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理由。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姜昀夔,停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他不知道姜昀夔有没有看见他停下来。走廊很长,他的背影在日光灯下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如果他此刻回头,他会看见姜昀夔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离去的方向,手里空着,笔记本电脑还夹在腋下,电梯已经来了又走了。

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消失在转角处。脚步声先是越来越远,然后在转角处顿了一下——又是那个没有理由的停顿——然后彻底消失。

姜昀夔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还落在走廊尽头的那个转角,像一台跟踪雷达,在目标消失后仍然保持锁定。他知道徐宗燮已经走了,知道不会再出现,知道应该去按电梯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动。

他在回想刚才那两分钟。

从“姜警官”三个字在走廊里响起,到现在,不过两分多钟。一百多秒。在这短短一百多秒里,他完成了一次判断的确认——不是对案件的判断,是对人的判断。他在会议室里第一次看见徐宗燮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人。不是因为他的履历——国际刑事法院回来的法证专家,这个头衔在任何场合都足够引人注目。是因为他的位置。他坐在角落里,不在中心,不在焦点,在所有人都试图让自己显得更重要的时候,他选择了让自己显得不重要。但如果你认真看他,你会发现他的目光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周远安身上,在案卷上,在投影幕上。他的目光在物证上。不是在看,是在问。不是用眼睛在看,是用大脑在分析。

姜昀夔在那一刻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不是履历不一样,是思维方式不一样。这个人用逻辑说话,不是用情绪。用数据说话,不是用直觉。和他是同一类人。不是性格相同——他们的性格截然不同,一个冷到骨子里,一个温在表面上。而是底层的东西相同——对真相的执着,对逻辑的信仰,对浮华的不屑。

他等到了那一句“你的推演需要物证支撑”。不是“我帮你”,不是“我支持你”,而是“你的推演需要物证支撑”——像一个方程序,等号两边必须平衡。推演是等号左边,物证是等号右边。他是左边,徐宗燮是右边。不是谁高谁低,是缺一不可。

他笑了。那个笑很淡,淡到如果有人在走廊另一头看见,会以为他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但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终于遇见了一个不用解释就能懂的人。不是“能懂”,是“已经在懂”。在他开口之前,徐宗燮已经把该做的事做了。质谱分析,数据比对,跨案件关联。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应该做什么,他自己知道,而且已经做了。

三天。他说三天,那就是三天。不多不少。姜昀夔相信这个数字,不是因为他了解徐宗燮——事实上他几乎不了解,除了履历表上那些冰冷的文本——而是因为他从徐宗燮说话的方式里,读出了一个人的本质。这个人不会承诺做不到的事,不会说“尽快”这种模糊的词,不会为了讨好任何人而缩短时间。三天是精确计算过的结果,是物证检验所需要的最短时间,是他对自己专业能力的精准评估。他说三天,那就是三天。

姜昀夔转身,走向电梯。电梯还在这一层,门关着,但指示灯亮着。他按下下行键,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1楼。门关上。

镜面不锈钢里映出他的脸。眉眼干净,目光通透,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笑意残留。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不是职业性的笑。面对同事、面对侦查员、面对犯罪嫌疑人,他有无数种笑:温和的、疏离的、专业的、压迫性的。那些笑都是工具,可以随时调取,随时收回。但这个不是。这个笑没有经过大脑的允许,自己跑出来了。不受控制的、不符合职业规范的、不应该在刚刚认识一个人的时候就出现的那种笑。

他没有试图压下这个笑。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让那个弧度慢慢自然地消退。然后他走出电梯,穿过大厅,走出大楼。步道上的银杏叶又落了一层,踩上去的声音比早晨更清脆。他走向刑侦局大楼——姜昀夔的办公室在刑侦局大楼的四楼,和方琤共用一间。他需要回去工作,需要把第七起案件的数据内容整理成正式的分析报告,需要在方琤催他之前把项目组要求的情报研判框架搭好。

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重复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徐宗燮没有说“我会帮你”。他说的是“你的推演需要物证支撑”。不是“我帮你”,是“你需要我”。主语是你,谓语是需要,宾语是物证支撑。但隐含的主语是“我”。你是需要物证支撑的那个人,而我是提供物证支撑的那个人。这比“我帮你”更高级。因为“我帮你”暗示了你的不足和我的施予,而“你需要我”暗示了一种对等——我们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你有你的工具,我有我的工具,你的工具需要我的工具才能发挥作用,反之亦然。

不是上下级,不是甲方乙方,不是施助者与受助者。是等号的两边。

姜昀夔走进刑侦局大楼,经过门禁,“嘀”的一声。走廊里的灯已经全开了,白炽灯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方琤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数据,手里拿着笔,正在做标记。听见脚步声,她擡起头。

“你刚才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半天。”她的语气不是抱怨,是陈述。

“走廊。”姜昀夔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笔记本电脑,拉开椅子坐下。“和徐宗燮说了几句话。”

方琤的笔停了一下。“徐博士?那个物证鉴定中心的?”

“嗯。”

“你们说什么了?”

姜昀夔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他看着登录界面,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输入密码。“他告诉我第三起案件的纤维和第七起案件的纤维是同一种成分。”

方琤放下笔,转过身,面对他。“第七起案件?你附件三里那个?”

“嗯。”

“他看了你的附件三?”方琤的语气里有真实的惊讶。不是因为附件三有多长——附件三只有四页,在动辄几十页的推演报告里不算什么。而是因为大多数人,包括项目组里的很多人,都只看了正文,没有看附件。附件是“补充材料”,在大多数人的潜意识里等同于“不重要”。但徐宗燮看了,不仅看了,还去做了检验。“这个人……”

“怎么了?”姜昀夔问。

方琩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在物证鉴定中心有个同学,我跟她打听过徐宗燮。她说这个人在中心三年,几乎不和任何人社交。吃饭一个人,加班一个人,出庭一个人。他的报告从来没有被质疑过,不是因为别人不敢,是因为真的挑不出错。他的专业能力是顶级的,但他的……”方琤用手指在太阳xue旁边画了个圈,“社交能力,大概都用在显微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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