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廊里的对话 (4/5)
姜昀夔没有说话。
方琤继续说:“所以我在会议室里看见他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会不会很难合作。不是说他不好,是说他不跟人打交道。项目组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配合。一个人能力再强,如果没法跟人配合,那也没用。”她看着姜昀夔,目光里有探询,“你觉得呢?你们刚才聊得怎么样?”
姜昀夔输入密码,电脑桌面出现了。他打开邮件客户端,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徐宗燮,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他点开。
邮件只有一行字:“第三起与第七起,物证关联成立。数据见附件。”
附件是一份PDF文档,十二页,包含了质谱分析的全部数据、比对图谱、检验方法和初步结论。排版工整,逻辑严密,每一页都有徐宗燮的电子签名和时间戳。凌晨四点十七分——那是他在会议室说“三天后给你答案”之前,就已经完成的工作。他说的“三天”,不是他的工作时间,是他给姜昀夔等待的时间。
姜昀夔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然后他擡起头,看着方琤。
“聊得很好。”他说。
方琤看着他,等着他说更多。但他没有。他低下头,开始工作。
方琤耸耸肩,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姜昀夔今天的表情不太一样。不是哪里不对,是哪里太对了。他说“聊得很好”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姜昀夔对待工作伙伴时的表情,那是另一种表情。方琤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记住了。
走廊尽头的另一边,徐宗燮已经回到了物证鉴定中心。
他走进大楼,经过那块牌匾。物证不说谎。他没有停,但他看了那五个字一眼。不是日常经过时的浏览,是带着某种确认的注视——好像在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说谎,但刚才在走廊里发生的那一切,算什么呢?是谎言吗?不是。是物证吗?也不是。那它是什么?
他没有答案。他不需要答案。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回到实验室,打开显微镜,分析物证。那才是他的世界,一个清晰的、精确的、可以被验证的世界。没有暧昧的沉默,没有不可控的目光接触,没有那种让人心跳力度增加的东西。
他推开实验室的门。操作台上的仪器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状态——显微镜的载物台在左,光谱仪的显示屏在右,试剂架上的试剂按照使用频率排列。所有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一切都没有变。
但他知道有一些东西变了。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姜昀夔给他的那份文档。A4纸,二十页,回形针别着,封面空白。他没有打开看,而是把文档放在桌面的左上角——那是他放待处理物品的位置。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鉴定管理系统,调出第三起案件的物证检验文件。
他在“待办事项”里添加了一条:纤维复检(第三起 vs 第七起)。截止时间:三天后。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打开显微镜的灯。冷白色的光从目镜里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他从物证柜里取出第三起案件的纤维样本,放在载物台上,调焦。视场里的纤维清晰起来,边缘锐利,结构分明。
他需要工作。
但他的手放在调焦旋钮上,没有转动。他的目光落在视场里那根纤维上,但他的大脑不在那里。他的大脑在走廊里,在那个一米距离的对视里,在那句“我知道你会给我”的声音里。
这不是他想要的状态。他不是一个会被干扰的人。他的专注力是他最强大的武器,是他能够在法证科学领域做到顶尖的内核竞争力。他可以在任何环境下集中注意力——嘈杂的开放式办公室、人来人往的案发现场、气氛紧张的法庭。他不需要安静的环境,他需要的是可控的环境。他控制自己的注意力,就像控制显微镜的焦距一样精准。
但现在,他的注意力失控了。不是被外界的噪音干扰,是被内部的某个东西牵引走了。那个东西没有声音、没有形状、没有化学成分,但它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一端系在他大脑的某个角落,另一端系在那个走廊里那个人的身上。他看不见那根线,但他能感受到它的拉力。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他闭上眼睛。
五秒钟。
他在心里做了一件事——把走廊里的那段对话拆解成可分析的信息单元。第一,他的行为:叫住姜昀夔,告知纤维检验结果。第二,姜昀夔的行为:转身,走来,递文档,说“我知道你会给我”。第三,他的反应:接过文档,承诺三天。第四,姜昀夔的反应:点头,说“好”。没有多余的信息,没有隐含的语义,没有需要揣测的潜台词。这就是一段正常的工作交接,两个专业人士之间的信息传递。
他把这段对话分析完毕,确认其中没有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内容。然后他睁开眼睛,重新把目光聚焦在显微镜的视场上。这一次,他的大脑回来了。焦距、折射率、纤维直径、成分分析——数字和数据重新占据了思维的主导地位。他转动调焦旋钮,手指稳定如常。
但在他大脑的最深处,在一个他甚至不愿意承认其存在的地方,那根线还在。
它在那里,很轻,像一根蛛丝。
他不会去碰它。至少现在不会。
他的手很稳,他的心很静,他的数据很精确。他是一个法证科学家,他相信可以被测量、被验证、被重复的东西。而走廊里发生的那一切,无法测量,无法验证,无法重复。所以它不重要。
不重要。
他把这个判断写在心里的某个角落,然后关掉那个角落的门。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风把它们吹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在步道上,有的落在草坪上,有的落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那些落在缝隙里的叶子,永远不会被扫走。它们会慢慢干枯,被风磨碎,变成灰尘,消失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但在彻底消失之前,它们会在那里。一直。
徐宗燮从显微镜前擡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
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四块苏打饼干。他没有觉得饿。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咖啡。凉了,但他不在乎。他把杯子放下,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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