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夜的实验室 (1/4)
深夜的实验室
当天晚上,徐宗燮回到实验室的时候,整栋楼已经安静下来了。
不是刻意的选择,是他的生物钟从来没有在凌晨之前停止运转的习惯。下午他处理完了伤害案的鉴定报告,整理了入室抢劫案的归档材料,回复了三封工作邮件,参加了宋主任主持的一个内部评审会。散会时已经六点半,食堂早就关了,他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和一盒苏打饼干,在办公室里吃完,然后坐在椅子上闭了十五分钟眼睛。
不是休息,是清空。他需要把白天所有已经完成的工作从大脑的工作内存中移出去,为今晚的分析腾出空间。
七点二十分,他走进实验室。
实验室在白天的光线里是一种样子——日光灯全开,白得刺眼,操作台上的仪器反射着冷白色的光,像一间被彻底消毒的手术室。在夜晚的光线里是另一种样子。他只开了自己操作台上方的灯,以及靠墙那台光谱仪的显示屏。其他的灯全关着,房间的大部分区域沉在暗处,只有他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被灯光照亮,像一个漂浮在黑暗中的孤岛。这种光线让他感到安全。不是因为恐惧黑暗,是因为聚光灯效应——当所有的光都聚焦在他正在做的事情上,周围的一切都隐入暗处,他的注意力就不会被任何多余的东西分散。
他把公文包放在操作台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拉链,取出姜昀夔给他的那份文档。文档还放在他早上放的位置——桌面的左上角,待处理物品区。他没有打开过,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他在等一个完整的、不被打断的时间段来看。分析物证不是看书,不是浏览,是一场需要全神贯注的对话。你和物证之间,你问问题,物证回答。但物证的回答不是用语言,是用数据。你需要用你的专业知识和经验去解读那些数据,去分辨哪些是信号、哪些是噪音,去判断哪些回答是诚实的、哪些是误导的。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断。
今天晚上,他有的是时间。
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外套和衣架之间有一个固定的对应关系——每个衣架只挂一件外套,每一件外套都有它固定的衣架。他的外套是深灰色的,挂在最左边的衣架上,衣领朝上,拉链朝左。他从来不需要看,手伸出去就知道位置。
然后他走到洗手池前,用洗手液洗了两遍手。不是消毒——实验室的工作不需要无菌操作,但需要无污染操作。他的指纹、皮屑、衣物纤维、化妆品残留——这些都可能成为污染源,都可能干扰物证分析的结果。所以他在每次接触物证之前都会彻底洗手,然后用一次性无纺布纸巾擦干,纸巾对折两次,丢进垃圾桶。擦手的动作他重复了无数遍,已经不需要思考,手会自动完成所有的步骤。
林骁还在。
徐宗燮走进实验室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林骁的存在——不是因为林骁不重要,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聚焦在今晚的工作上了,周围的一切都退到了焦外。直到他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徐老师?”
徐宗燮转过身。林骁从实验室最里面的角落里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文献,脸上带着一种被抓到熬夜的心虚表情。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头发比早上更乱了一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您怎么来了?”林骁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有点大,他立刻压低了,“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么晚了您还来?”
“加班。”徐宗燮说。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反问“你怎么还在”。林骁已经习惯了这种简洁。他跟着徐宗燮一年多了,知道他的导师不是一个会寒暄或者关心下属私人生活的人。不是冷漠,是专注。徐宗燮的注意力是一束聚光灯,它只会照在它应该照的地方。如果那个地方不是林骁的加班习惯,林骁就不会出现在光里。
“我在看一篇关于微量物证同源性分析的综述,”林骁扬了扬手里的文献,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还在,“英国的,上个月刚发表的。您上次说让我关注一下这个方向,我白天没时间看,就……”
“嗯。”徐宗燮已经转身走向操作台了。
林骁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看着徐宗燮的背影,犹豫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走到试剂架前,开始准备徐宗燮可能会用到的试剂和耗材。他不是被要求的,是他知道怎么做。跟着徐宗燮一年多,他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不要等老师开口,要在他开口之前就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不是因为徐宗燮会发脾气——他从来不发脾气,他甚至不会皱一下眉——而是因为,如果你真的想做这行,你应该具备这种预判能力。预判不是读心术,是基于对工作流程的深刻理解,提前想到下一步需要什么。
他准备了无水乙醇、去离子水、一次性滴管、载玻片、盖玻片、物证袋、标签纸、记号笔。每一样都放在徐宗燮习惯的位置——无水乙醇在操作台右手边的第二个试剂架上,去离子水在水池旁边的塑料瓶里,一次性滴管在抽屉的第一格,载玻片和盖玻片在显微镜旁边的塑料盒里。他把这些东西一一确认了一遍,然后退到一旁,不做声。
徐宗燮已经开始工作了。
他从物证柜里取出第三起案件的纤维样本。物证柜在实验室的北墙,一个恒温恒湿的保险柜,需要指纹和密码双重验证才能打开。他按下手指,输入密码,柜门弹开。里面分层摆放着十几个证物袋,每一个都按照物证编号顺序排列,标签面全部朝上,袋口全部朝同一个方向。他取出编号为J-2021-0047-007的证物袋——第三起案件,第七号物证,灰色纤维残留。
证物袋是透明的,封口处用热封机封了三道。通过透明的塑料,可以看见里面有一小片织物残留,大约指甲盖大小,灰色,边缘烧焦,有明显的热损伤。这是从被害人衣物上提取的——不是被害人自己的衣物,是在被害人外套上发现的、不属于被害人的纤维残留。可能是凶手留下的,可能是现场环境中本来就存在的,可能是任何人在任何时候无意中蹭上去的。物证不会告诉你它是怎么来的,它只告诉你它在那里。剩下的,是徐宗燮的工作。
他用剪刀剪开证物袋的封口——不是从中间剪,是沿着热封线剪,保持证物袋的完整性,以便后续重新封存。然后用镊子夹起那枚纤维残留,放在载玻片上,滴加一滴无水乙醇,盖上盖玻片。动作轻柔但稳定,像外科医生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
他把载玻片放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打开光源,调焦。
冷白色的光从目镜里透出来。他把眼睛凑近目镜,视场里的纤维清晰起来。灰色的,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细小的颗粒状附着物。他转动调焦旋钮,从低倍镜切换到高倍镜,从高倍镜切换到油镜,一步一步,逐层深入。纤维的结构在视场里展开——纵向条纹,横向裂纹,边缘的烧焦痕迹,表面的颗粒物分布。
他一边看,一边口述。录音笔在他右手边亮着红灯,正在记录他的每一句话。
“第三起案件,物证编号J-2021-0047-007,灰色纤维残留。低倍镜观察,纤维直径约二十微米,灰色,纵向有规则条纹,疑似合成纤维。表面有颗粒状附着物,颜色深灰,粒径约一到五微米,分布不均匀。边缘有热损伤,烧焦区域宽度约五十微米,熔融态明显。”
他停下口述,从显微镜前擡起头,在记录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然后他关掉显微镜,把载玻片取下,放在一边。接下来是光谱分析。
他走到光谱仪前,打开电源。仪器的显示屏亮起来,蓝色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把纤维样本放入样品室,关上盖子,在操作界面上选择了测试模式——红外光谱,透射模式,波数范围四千到四百,分辨率四波数。仪器开始运转,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蜜蜂。
等待的时间里,他做了另一件事。他从物证柜里取出了第七起案件的纤维样本。H省,入室抢劫案,物证编号H-2021-0113-012。证物袋是同样的透明塑料袋,同样的三道热封线,同样的标签面朝上。标签上的字迹不是他的——是另一个鉴定员的,字体不同,排列方式也不同。他看着那张标签,微微皱眉,但没有说什么。他把证物袋放在操作台上,位置和刚才那个证物袋并排,间隔五厘米,边缘对齐。
光谱仪发出“嘀”的一声。测试完成。他走回到光谱仪前,调出图谱。红外光谱图上出现了若干吸收峰——每一个峰对应一种化学键,每一种化学键对应一种官能团,每一种官能团对应一种化合物。他把图谱和标准数据库进行比对,系统给出了匹配结果:聚酯纤维,PET类型,与数据库中的标准图谱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他记录下数据。然后他拿起第七起案件的纤维样本,重复了同样的步骤——制样、显微镜观察、光谱分析。纤维的直径、颜色、纵向条纹、热损伤形态,和第三起案件的纤维几乎一模一样。红外光谱图出来了,他调出第三起案件的光谱图,把两张图并排放在显示屏上。
一模一样。吸收峰的位置、强度、形状,全部吻合。不是“几乎一样”,是一样。在误差允许的范围内,两条图谱完全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