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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深夜的实验室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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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宗燮看着那两条重合的曲线,停了大约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调出了数据库中所有聚酯纤维的标准图谱,把第三起案件和第七起案件的图谱与它们逐一比对。聚酯纤维是常见的纤维类型,服装、家居、工业用品中无处不在。如果两根纤维只是“都是聚酯纤维”,那没有任何意义——地球上每天有数以吨计的聚酯纤维在生产、使用、废弃。但聚酯纤维和聚酯纤维之间是有差异的。不同的生产工艺、不同的添加剂、不同的后处理方式,会在纤维的红外光谱图上留下细微但可分辨的指纹。两根聚酯纤维如果来自不同的生产批量,它们的图谱在某些波数区域会有微小的差异。这些差异太小了,小到常规检验根本不会注意,但徐宗燮的仪器精度足够捕捉到它们。

第三起案件和第七起案件的纤维图谱,在这些“指纹区域”完全一致。这意味着它们不仅都是聚酯纤维,而且来自同一个生产批量。

不是巧合。

徐宗燮在记录本上写下这句话,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他需要更多的数据。单一类型的物证关联不足以支撑一个案件的证据链,更不足以支撑一个横跨四省的连环案。他需要找到更多的关联点,更多的交叉点,更多的“不是巧合”。

他开始做更精细的分析。

质谱仪。这台仪器占据了实验室最里面的一整张操作台,体积庞大,外壳是灰色的金属,运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徐宗燮打开电源,仪器开始自检,显示屏上跳出一串绿色的“OK”。他把纤维样本放入离子源,设置好参数,按下启动键。质谱仪开始工作,离子束在真空腔体中飞行,质量分析器按照质荷比将它们分离,检测器记录下每一个离子的信号。

等待的时间里,他站在仪器前面,一动不动。不是发呆,是在做一件事——他正在脑子里构建一个关联网络。第三起案件的纤维,第七起案件的纤维。如果它们来自同一个生产批量,那么它们很可能来自同一件物品——同一件衣服,同一块布料,同一根纱线。那件物品为什么会出现在两个不同的案发现场?是被同一个人携带的?是被同一个人穿着的?还是被同一个人不小心遗落的?

质谱仪发出提示音。他走到显示屏前,调出质谱图。正离子模式,全扫描,质荷比范围五十到一千。图谱上出现了一系列离子峰,每一个峰对应一种分子量。他把图谱和数据库进行比对,系统给出了一个匹配结果。

他盯着那个结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纤维上附着了一种工业涂料。成分分析显示,这种涂料含有环氧树脂、二氧化钛、以及一种罕见的有机颜料——酞菁蓝。酞菁蓝不是不常见,它在蓝色油漆、蓝色油墨、蓝色塑料中广泛存在。但徐宗燮注意到的是另一个细节:这种涂料中还含有一种特定的固化剂,其化学结构只有在高温高压的固化条件下才会形成。这意味着这种涂料不是普通的环境涂料,是工业用涂料,专门用于特定类型的机械设备——大型印刷设备。

他查了一下数据库。使用这种固化剂的工业涂料品牌只有三个,其中两个是欧洲品牌,一个是日本品牌。日本品牌的那个,在中国的市场份额极小,只在特定的工业设备制造领域使用。具体到这种涂料的应用场景——大型印刷设备的机身涂装。不是所有的印刷设备都用这种涂料,只有某一个特定型号、某一条特定生产线出厂的设备才用。

纤维上附着着这种涂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根纤维在脱落之前,曾经接触过一台使用了这种涂料的印刷设备。不是偶然飘上去的,是长时间接触、压力作用下的转移——涂料的颗粒已经嵌入了纤维的缝隙中,不是表面附着,是嵌入。

徐宗燮在记录本上写下:纤维来源可能与印刷行业相关。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三个字:需验证。

他又做了一次质谱分析,这次用的是不同的离子化方式——从ESI换成了APCI,从正离子模式换成了负离子模式。两次分析的结果一致:酞菁蓝,特征固化剂,日本品牌。他记下数据,然后打开第七起案件的纤维样本的质谱分析结果,做了一次交叉比对。

第七起案件的纤维上,也有这种涂料。成分完全一致——环氧树脂的比例、二氧化钛的粒径分布、酞菁蓝的同分异构体比例、固化剂的化学结构。全部一致。

徐宗燮靠在椅背上,看着显示屏上并排的两张质谱图。

凌晨一点二十分。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六个小时,中途只喝了两口水。他的眼睛有些干涩,但他的大脑异常清醒。不是因为咖啡因——他今晚没有喝咖啡。是因为那种感觉,那种他在每一次重大发现之后都会有的感觉——真相正在从黑暗中浮现,像深水中的鱼,你看见了它的影子,你知道它在那里,你还看不清它的全貌,但它正在上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大约半分钟。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远处有几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大概也和这里一样,有人在加班。他没有在看风景,他在让大脑休息。不是停止思考,是切换模式——从高强度的数据采集模式切换到更松散的关联推演模式。前者需要极度的专注和精确,后者需要更开阔的视野和更自由的联想。两种模式缺一不可,他需要在两者之间不断切换,就像显微镜的低倍镜和高倍镜——低倍镜看全貌,高倍镜看细节。

半分钟后,他回到操作台前,继续工作。

他需要做一件事——确认这种涂料的来源。不是“可能与印刷行业相关”,是确定。他登录了物证鉴定中心的数据库,搜索了所有与这种固化剂相关的记录。数据库里有十七起案件的物证分析记录涉及到了类似的涂料成分,他逐一筛选,逐一排除。十六起被排除——要么是固化剂不同,要么是酞菁蓝的晶体结构不同,要么是环氧树脂的交联度不同。排除的过程很快,因为他的筛选标准很严格——只有完全匹配的才保留。

剩下一起。

那是一起什么案件?他点开记录。去年九月,J省,一起纵火案。现场提取的助燃剂残留中检测到了这种固化剂的微量成分。纵火案的物证分析报告显示,助燃剂中混入了少量的工业涂料残留,推测是盛装助燃剂的容器曾经用于装载这种涂料。那起纵火案至今未破,物证数据一直躺在数据库里,等着被关联。

徐宗燮看着那条记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第二下。今天晚上的第二个“不是巧合”。

第三起案件(坠楼)的纤维上发现了这种涂料。第七起案件(入室抢劫)的纤维上发现了这种涂料。J省纵火案的助燃剂中发现了这种涂料。三起案件,三种作案手法,三个不同的省份,同一个微观层面的关联。这不是巧合。巧合是在统计学上可以被解释的随机事件。三个独立事件中出现同一个罕见物质的概率是多少?他不需要精确计算,凭经验就知道——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这不是巧合。这是同一根线。

徐宗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白光在他的瞳孔里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把所有的数据碎片拼接在一起——纤维的成分、涂料的分析、纵火案的关联、姜昀夔在会议上提出的假设。这些碎片在他的思维中旋转、碰撞、重新组合,像一台离心机,把重的沉在下面,轻的浮在上面,分层的界面越来越清晰。

凌晨两点十一分。

他坐直身体,开始写分析报告。

不是正式的报告——正式的鉴定报告需要特定的格式、特定的用语、特定的签发流程。他现在写的是工作记录,是他个人使用的分析笔记,不需要遵循任何格式,只需要准确记录所有的检验过程、数据和初步结论。但他写得和正式报告一样工整。不是因为规定,是因为他的大脑不允许他写出不工整的东西。字迹潦草在他这里是不存在的,就像仪器没有校准就使用一样,是不可接受的。

他写下了以下内容:

第三起案件(J-2021-0047-007)与第七起案件(H-2021-0113-012)纤维检验比对分析记录

一、检验目的:确认两起案件现场提取的灰色纤维残留是否具有同一来源。

二、检验方法:显微镜形态学观察、红外光谱分析、气相色谱-质谱联用分析。

三、检验过程:

1. 显微镜观察:两根纤维均为灰色聚酯纤维,直径均为20±1微米,纵向均有规则条纹,边缘均有热损伤痕迹。形态学特征高度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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