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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深夜的实验室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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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红外光谱分析:两根纤维的红外光谱图完全重合,特征吸收峰位置、强度、形状无差异。与数据库标准图谱比对,匹配度99.3%。判定为同一生产批量聚酯纤维。

3. 质谱分析:两根纤维表面均检出工业涂料残留。成分分析显示,涂料含环氧树脂、二氧化钛、酞菁蓝(铜酞菁,晶型),以及特征固化剂(双氰胺衍生物,高温高压固化条件)。成分完全一致。

四、初步结论:

第三起案件与第七起案件的纤维残留具有同一来源,且纤维表面附着的工业涂料具有高度特异性。数据库检索显示,相同成分的涂料曾出现于J省纵火案(J-2022-0083)的助燃剂残留中。建议将三起案件纳入同一物证关联网络进行进一步分析。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然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没有错误、没有歧义。确认完毕,他把这些数据整理成正式的PDF文档,附上了显微镜照片、红外光谱图、质谱图,以及详细的检验方法描述。

然后他打开邮件客户端。

收件人:姜昀夔。

主题:物证分析结果(第三起 & 第七起)

正文:第三起与第七起,物证关联成立。数据见附件。

他按下发送键。邮件从发件箱飞出去,穿过服务器,穿过无数条光纤和电缆,穿过这座沉睡的城市,在几毫秒后抵达了收件人的邮箱服务器。收件人的电脑此刻可能关着,可能开着,可能在办公室,可能在家里。但邮件在那里,等着被打开,被阅读,被纳入那个正在构建的、越来越清晰的真相拼图。

他松开鼠标,靠在椅背上。

凌晨四点十七分。

实验室里很安静。光谱仪已经关了,质谱仪也关了,只有显微镜的灯还亮着,冷白色的光照着空空的载物台。林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的椅子空着,那沓文献不见了,桌面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徐宗燮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这是正常的,当他在工作状态中,周围的人和事都会自动退到焦外,只有物证和数据留在焦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这一次,他站了更久。

窗外是凌晨四点十七分的城市。天还没有亮的迹象,东方的天际线是深蓝色的,没有一丝光。城市在沉睡,街道空无一人,红绿灯在无人的路口孤独地变换着颜色,绿色,黄色,红色,绿色,重复着没有人看的表演。远处有几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不是加班的灯光——这个点了,再加班的人也该走了。大概是物业的照明,或者是彻夜运行的服务器机房。那些亮着的窗户,像一只只没有闭上的眼睛,在这座沉睡的城市上空,固执地睁着。

他想起了那个人的眼睛。

不是刻意要想的,是大脑在从高强度工作中抽离之后,会自动切换到一种更松散、更不受控的状态。在这个状态下,被理性压制了一整天的东西会浮上来,像深水中的气泡,不受控制地上升、膨胀、在表面破裂。那个人的眼睛就是这种气泡。他不想让它浮上来,但它自己上来了。

深,亮,像深夜的湖水。这是他在会议室里第一次对视时的印象。后来在走廊里,距离近了很多——只有一米。在那样的距离下,他看到的东西更清楚了。瞳孔是深棕色的,不是黑色,在日光灯下会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光泽。虹膜的纹理很清晰,像年轮,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目光很沉,不是沉重,是沉稳——像一台经过了精密调校的仪器,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稳定。但沉稳不是冷漠。在走廊里,当姜昀夔说出“我知道你会给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灯光,是从内部发出的、柔软的光。那种光很短暂,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

徐宗燮闭上眼睛。

他不应该想这些。这些和物证无关,和案件无关,和他应该专注的一切都无关。他的大脑内存是有限的,应该分配给那些可以被测量、被验证、被重复的东西,而不是分配给一个才认识一天的人的眼睛颜色。这是不理性的,是不经济的,是不可接受的。

他睁开眼睛,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身面对实验室。

实验室还是那个实验室。操作台、仪器、试剂架、证物柜——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那根纤维还在载玻片上,明天需要重新封存。那封邮件已经发出去了,收件人会在明天早上读到它。物证关联成立,这是一个事实,一个可以被验证、被重复、被任何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检验的事实。这个事实会帮助项目组推进案件的侦破,会帮助姜昀夔的推演获得物证支撑,会帮助那些沉默了太久的死者发出声音。

这是他的工作。他的工作不是为了证明姜昀夔对或错,是为了让事实自己站出来说话。但今天,在这个凌晨四点的实验室里,他无法否认一件事——在让事实站出来说话的过程中,他确认了一件事:那个人的推演,是有逻辑支撑的。

这是他对姜昀夔的第一个评价。

不是“他是个好人”,不是“他很好相处”,不是“我喜欢和他说话”。是“他的推演有逻辑支撑”。这个评价在一个外人听来,冷冰冰的,像一个学术评审意见,没有任何情感的成分。但在徐宗燮的词典里,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他甚至不记得上一次他对一个人做出这样的评价是什么时候。可能从来没有。因为在他遇到的人里面,能用逻辑而不是直觉推演犯罪的人,太少太少了。大多数人靠的是经验、直觉、感觉——这些词在他的词典里都是灰色的,模糊的,不可靠的。逻辑是黑色的,数据是黑色的,可验证的证据是黑色的。黑色是清晰的颜色,是确定的颜色,是他唯一信任的颜色。

姜昀夔的推演是黑色的。他在会议室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逻辑支撑。他的推演不是从“我感觉”开始的,是从“数据显示”开始的。社会关系网、时间轴、物品来源渠道——这些都是可以被验证的东西。徐宗燮不喜欢姜昀夔的方法——他不喜欢任何无法用物证直接验证的东西。但他尊重姜昀夔的逻辑。因为逻辑是不分领域的,数学家的逻辑和物理学家的逻辑和法证科学家的逻辑和犯罪心理学家的逻辑,在底层是相通的——都是从已知事实出发,通过有效的推理,得出新的结论。

姜昀夔的逻辑是有效的。徐宗燮的物证检验证明了这一点。

不是“姜昀夔是对的”,是“物证支持姜昀夔的判断”。这两者之间有区别。前者是对人的判断,后者是对事实的判断。徐宗燮只做后者。他不判断人,他只判断物证。

但是,在那个停顿里——他的手顿了一下——他做的不是判断物证。他做的是判断人。林骁说“那个姜博士的推演,真的准啊”,他没有说“物证支持他的判断”,他说的是“他的推演有逻辑支撑”。主语是“他的推演”,不是“他”。但评价的对象是“他”,因为“他的推演”就是“他”的一部分。一个人的推演方式就是他的思维方式,他的思维方式就是他这个人本身。当你评价一个人的推演有逻辑支撑,你就是在评价这个人是一个有逻辑的人。

他在心里判断了一个人。

这是他一年多来第一次对自己的助手做出超出工作范畴的回应。林骁跟他一年多,问过他很多问题——技术的、进程的、人际的——他通常只回答技术性的问题,其他的要么不回答,要么用“嗯”或“好”或“不”终结对话。但今天晚上,他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一个有主语有谓语有宾语有逻辑结构的句子,而且是关于一个人的。

他不知道林骁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异常。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有。林骁是一个观察力很强的人——这是他能成为徐宗燮助手的原因之一——但他也是一个懂得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的人。今晚他没有追问,而是选择了安静地离开。这是对的。

徐宗燮收拾好操作台。他把载玻片从显微镜上取下来,放回证物袋,用热封机重新封口——还是三道。他把证物袋放回物证柜,锁好。他把记录本放进公文包,把笔放回笔筒,把椅子推回操作台下。

实验室又恢复了它应有的秩序。

他关掉显微镜的灯,关掉操作台上方的灯,只留下天花板正中央那盏日光灯。白色的光均匀地洒在空荡荡的操作台上,照亮了等待明天处理的那些证物袋和试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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