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姜昀夔的深夜 (4/5)
“这位徐博士,话是真的少。”她说。
姜昀夔没有接话。
方琤点开了附件。她不是技术专家,看不太懂那些图谱和数据,但她看得懂最后的结论:“第三起案件与第七起案件的纤维残留具有同一来源……建议将三起案件纳入同一物证关联网络进行进一步分析。”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她和姜昀夔搭档两年多,已经习惯了姜昀夔的判断被证实。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敬佩,又像是感慨。敬佩的是徐宗燮的工作效率——从项目组成立到现在才几天,他就拿出了这么详细的物证分析报告。感慨的是——她转头看着姜昀夔。
“你的判断,被物证证实了。”
“不是我的判断,”姜昀夔说,语气平静,“是物证自己说的。”
方琤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兴奋。案子破了你不兴奋,判断被证实了你不兴奋,连收到这种报告你都不兴奋。你到底有没有感情?”
姜昀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继续看屏幕。
方琤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电脑屏幕,又从屏幕移到桌面上那堆案卷。然后她看见了白板。蓝色的圈,红色的线,以及那个大大的问号。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标注。
“J省纵火案?”她回头看着姜昀夔,“你什么时候把这个案子加进来的?”
“徐宗燮在报告里提到的。他在数据库里发现了一起纵火案的助燃剂残留中检出了相同的工业涂料。”
方琤的眼睛瞪大了。“你是说,不仅第三起和第七起有关联,还有第三起案件?”
“不是‘还有’,是‘至少还有’。”姜昀夔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蓝色记号笔,在原来那三个圈的基础上又加了一个圈。第四个圈,标注的是第四起案件的编号——Z省,交通事故。他在这个圈和纵火案的圈之间画了一条虚线,不是实线。“目前物证只关联了三起。但我怀疑第四起也在同一张网里。只是证据还没找到。”
方琤看着白板上不断扩大的网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工位,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她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停在徐宗燮那封只有一行字的邮件上。
“我听说,”方琤说,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像是在聊一件不重要的事,“这位徐博士在物证鉴定中心不太好相处。”
姜昀夔从白板前转过身,看着她。
“怎么不好相处?”
“就是……不怎么跟人说话。吃饭一个人,加班一个人,出庭一个人。我那个同学说,她在物证鉴定中心工作三年,跟徐博士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其中八句是工作交接,剩下两句是‘早’和‘再见’。”方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贬义,更像是在描述一个现象。“而且据说他对下属要求特别严,报告里有一个标点符号不对都要退回去重写。林骁——就是他那个助手——第一年被他退过不知道多少次报告。我同学说,整个物证鉴定中心,没有人敢跟徐博士多说一句话。”
方琤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姜昀夔。“你跟他打过两次交道了,觉得呢?”
姜昀夔站在白板前,蓝色记号笔还握在手里。他想了想,说了四个字:“他只是话少。”
方琤挑了挑眉。她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姜昀夔。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询,有某种姜昀夔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才见两面,”方琤说,“就帮人家说话了?”
姜昀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把蓝色记号笔放回白板的笔槽里,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方琤认识他两年多,知道他的沉默分很多种。有一种沉默是他在思考案件,有一种沉默是他在回避问题,有一种沉默是他在整理情绪。现在是第三种。他在整理情绪。不是因为他被方琤说中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他会在方琤面前说“他只是话少”这句话。
这句话不是事实陈述。姜昀夔和徐宗燮只见过两面——会议室里的一面,走廊里的一面。总共加起来不到五分钟。五分钟的时间里,能对一个人的性格做出什么判断?几乎什么都判断不了。你说“他只是话少”,这个判断需要大量的观察数据作为支撑——你需要见过他在不同情境下的表现,需要听过他不同的话题下的表达,需要了解他的成长背景、工作环境、人际关系。这些数据姜昀夔都没有。那他凭什么说“他只是话少”?
凭的不是数据,是感觉。这种感觉不是理性的判断,是本能的认同。他在走廊里和徐宗燮对话的时候,感受到了一种很少有的东西——不需要解释。他说的每一句话,徐宗燮都听懂了。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听懂,是深层意义上的听懂。徐宗燮不仅听懂了他的推演逻辑,还听懂了他的思维方式,还听懂了他在推演背后没有说出来的那些东西——那些关于“为什么这个案子值得查”“为什么我相信它们有关联”“为什么我需要物证来证明”的、更深层的信念。
这种感觉,他很少有过。不是因为他孤僻,是因为他所在的领域——犯罪心理学——是一个容易被误解的领域。大多数人要么把它神化——以为心理侧写师能读心,能算命,能在没见过面的情况下画出罪犯的肖像;要么把它妖魔化——以为心理侧写师是在为罪犯开脱,是在用“童年创伤”这种借口来弱化罪行。真正理解这个领域的人不多,能够用理性和客观的态度来对待这个领域的人更少。徐宗燮是其中一个。他不理解犯罪心理学——他的领域是物证,是物质,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但他在不理解的情况下,没有否定,没有排斥,没有居高临下地说“你们那些东西不科学”。他说的是“你的推演需要物证支撑”。这句话暗含了一个前提:你的推演是有价值的,是值得被验证的。我只是需要用我自己的方法来确认它。
这就是“理解”的意思。理解不是同意,不是认同,不是拍着肩膀说“我支持你”。理解是在不完全了解的情况下,仍然给予对方认真对待的尊重。徐宗燮认真对待了姜昀夔的推演,不是因为他同意,而是因为他尊重逻辑。姜昀夔的推演有逻辑,所以值得被检验。这是一个法证科学家能给予一个犯罪心理学家的最高尊重。
所以他说“他只是话少”。不是因为他了解徐宗燮,是因为他在走廊里的那两分钟里,看到了徐宗燮的本质——一个人的本质不在他说了多少话,在他做了什么。徐宗燮做了一件事:他在姜昀夔开口之前,就已经完成了纤维的质谱分析。他没有说“我支持你”,他说的是“你的推演需要物证支撑”。没有说“我会帮你”,他说的是“三天后给你答案”。话少,但每一句都有分量。话少,但每一个承诺都被兑现了,而且提前了将近两天。
方琤看着他,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耸了耸肩,转回去继续看邮件。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那里,不太疼,但一直在。姜昀夔今天的反应不太一样。他说“他只是话少”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温柔——姜昀夔不是一个会用温柔的语气说话的人。是一种……认同。不是职业上的认同——姜昀夔对很多同行都有职业上的认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隐秘的、像是在说“我和他是一类人”的认同。方琤不知道自己这个判断对不对,但她决定暂时不说破。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才能看清楚,就像物证一样,时间会让真相浮出水面。
姜昀夔回到座位上,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他在邮箱里找到了徐宗燮发来的那封邮件,把它移到了一个新建的文档夹里。文档夹的名字叫“项目组_物证”。他想了想,又在文档夹名字后面加了一个下划线和三个字母:XZX。
不是刻意的。是他的手指自己打的。他看了一眼那三个字母,没有删掉。
凌晨四点,他们隔着整栋大楼,同时在工作。灯都亮着。他不知道徐宗燮的实验室在物证鉴定中心的几楼,窗户朝哪个方向,灯光是什么颜色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在那个凌晨,在那座城市的两栋不同的大楼里,有两盏灯同时亮着。一盏照着显微镜,一盏照着心理画像。它们没有对话,没有交流,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它们在同一个频率上亮着,像两颗彼此看不见但共享同一轨道的人造卫星,在黑暗中无声地运行。
姜昀夔关掉邮箱,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墙上的钟指向八点十五分。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