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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姜昀夔的深夜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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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完之后,重新读了一遍。然后他删掉了“一个真正理解他的人”这个表述,改成了“一个具备足够心理洞察力的专业人员”。不是语义的差异,是立场的差异。前者太个人化了,像在描述一种人际关系;后者是职业的、客观的、可操作的。心理画像不是散文,不需要文学化的表达。它需要的是精准,不是优美。

凌晨五点四十分。他保存了文档,关掉了笔记本电脑。

不是不写了,是不能再写了。连续工作超过二十个小时之后,认知偏差会显著增加,判断力会下降,错误率会上升。他可以在身体极度疲劳的情况下继续工作——他曾经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时候连续工作过四十八小时——但那不是高效的工作,只是机械的重复。他不会把机械的重复当作工作。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行军床前。行军床是折叠的,靠墙立着,旁边放着一个枕头和一条薄毯。他打开行军床,铺好枕头和毯子,躺下来。行军床发出一声抗议的吱呀——它已经承受了太多这样的夜晚,金属关节有些松动了,但还能用。

他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日光灯还亮着,白板上的蓝色圈和红色线还醒着,窗台上的绿萝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笔记本电脑已经合上了,黑色的外壳反射着日光灯的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通过那面镜子,他看见了天花板,看见了日光灯,看见了窗户,看见了窗外那条正在变亮的灰白色线条。

在睡着之前,他想起了那封邮件。

不是在理性地分析它的内容——内容他已经消化了,不需要再想。是在感受它。感受一个事实:在这个城市的两栋不同的大楼里,有两个人在同一个深夜亮着灯,做着同一件事——接近真相。不是分工,不是协作,是同一件事。他们是两束从不同方向射向同一个目标的光,一束从物质的维度,一束从人心的维度。它们在目标处交汇,重叠,互相增强,把那个一直被黑暗笼罩的地方照亮了一点。

他翻转身体,把毯子拉到肩膀以上。

他想起了那个人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的样子。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周围的空气都像是凝固的。但如果你认真看他——不是扫一眼,是认真看——你会发现他的目光不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动,在周远安身上、在案卷上、在投影幕上、在笔记本上,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飞鸟。他的目光不动。它落在一个地方——物证清单——然后就不动了。不是呆滞,是聚焦。像一束光被透镜汇聚在一个点上,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那里,没有散射,没有损耗。

姜昀夔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可以信任。不是因为他的专业——专业是需要时间来验证的,他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的专业能力如何。是因为他的专注。专注是一个人的本质被暴露在外的时刻。在所有社交面具、职业习惯、个人偏好都暂时退场的时候,专注——那种纯粹的、不被任何外在因素干扰的、把所有认知资源都倾注在一件事上的状态——就是一个人的底色。徐宗燮的底色是纯粹的。纯粹到近乎冷酷,纯粹到不近人情,纯粹到让人不敢靠近。但这种纯粹本身就是一种可信的证据。一个能够如此专注的人,不会在重要的事情上敷衍,不会在关键的问题上含糊,不会在必须说真话的时候选择沉默。

姜昀夔相信自己的判断。不是直觉,是经验。他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时候见过太多人,好人、坏人、聪明人、愚蠢人、真诚的人、虚伪的人。他学会了在很短的时间内对人做出初步的判断,不是靠什么神秘的第六感,是靠观察——观察一个人的注意力指向哪里,观察一个人的专注程度,观察一个人在不需要表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人在不需要表演的时候,就是最真实的时候。徐宗燮在会议室里不需要表演。他甚至不知道有人在观察他。他的注意力全部在案卷上,没有一丝一毫分配到“我要给别人留下好印象”这个任务上。这说明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一个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的人,要么是极度自信,要么是极度不在乎。徐宗燮两者都是。

这样的人,可以信任。

不是因为他对你友好,而是因为他对你不设防。一个不设防的人,不会骗你。不是因为道德,是因为没有必要。

姜昀夔想着这些,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他没有梦。或者梦了但不记得。在深度睡眠中,他的大脑在悄悄地做一件事——整理今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把重要的归档,把不重要的清除,把白天没有创建起来的神经连接连接起来。他醒来的时候,不会记得这个过程,但他的思维会比睡前更清晰。这是他多年高强度工作积累出来的能力——不是天赋,是训练。训练自己在任何条件下都能快速进入深度睡眠,然后在任何条件下都能快速醒来。

早上七点四十分,他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他的生物钟。他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时候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不管几点睡,早上七点四十分准时醒。误差不超过五分钟。他睁开眼睛,看见日光灯还亮着。他躺了几秒,然后起身,把行军床折叠起来,靠墙放好。他把枕头和毯子放回原位,去办公室角落的洗手池洗了脸。冷水,不是温水。冷水的刺激让他的大脑从睡眠模式切换到工作模式,切换时间大约三十秒。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有新邮件,十几封,大部分是工作邮件,需要回复的不多。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把需要处理的标记出来,其他的归档。然后他打开了徐宗燮发来的那份PDF文档,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的方式和凌晨不同。凌晨他是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看的,大脑只能做粗加工——提取主要结论,忽略细节数据。现在他休息好了,认知资源充足,可以做精加工了。他逐页看,每一张图谱都仔细比对,每一行数据都认真核对,每一段结论都反复推敲。不是为了挑错——他对徐宗燮的专业能力没有怀疑——是为了把这些数据内化到自己的知识体系里。他需要知道这些数据的来龙去脉,需要知道每一个结论背后的证据是什么,需要在别人问起的时候能够解释清楚,而不是说“这是物证鉴定中心的徐博士说的”。

七点五十五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方琤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那种工作日的早晨特有的表情——不是不开心,是还没有完全准备好面对今天的所有挑战。她看见姜昀夔坐在办公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头发还有一点湿——刚洗过脸的那种湿——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已经习惯了。姜昀夔永远比所有人早到,不管昨天加班到多晚。这是他在国际刑警组织养成的习惯,回国之后也没有改。

“你又通宵了?”方琤走进来,把咖啡和三明治放在自己桌上,脱下风衣挂在门后。

“没有。”姜昀夔说,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四点睡的。”

方琤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姜昀夔,用一种“你在开玩笑吗”的表情。“四点?那跟通宵有什么区别?”

“通宵是不睡。我睡了。”

方琤摇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她打开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开始整理桌面。她的桌面比姜昀夔的整洁——不是因为她的习惯更好,是因为她的工作内容不同。姜昀夔需要同时处理大量的纸质材料——案卷、报告、笔记、图表——这些东西堆在桌上,形成了一个个不规则的“信息堆”,从外面看是杂乱无章的,但姜昀夔知道每一堆是什么、每一张纸的位置。方琤的工作更依赖电脑,纸质材料少,桌面自然整洁。

她打开电脑,登录邮箱。然后她随口问了一句:“昨晚有什么进展吗?”

姜昀夔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还在屏幕上,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过了几秒,他说:“徐宗燮发了物证分析报告。”

方琤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什么时候发的?”

“凌晨四点。”

方琤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早上七点五十八分。四个小时前。她转头看着姜昀夔,目光里有探询。“你四点睡的,就是看完他的报告之后?”

“嗯。”

“什么报告?”

姜昀夔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过来,让她看见邮件的内容。发件人:徐宗燮。主题:物证分析结果(第三起 & 第七起)。附件:一份十二页的PDF文档。方琤快速浏览了一遍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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