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次出现场 (4/5)
车继续开。
省道的尽头是高速,高速的尽头是城市。天边开始亮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亮,是渐变的——从深蓝到浅蓝,从浅蓝到灰白,从灰白到淡淡的橘色。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了,像是有人在天幕上用手指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按灭。旷野上的雾气在晨光中变得可见,白色的、薄薄的、贴着地面流动的雾,像一条条柔软的白色的绸带。
早上七点二十分,车回到了项目组驻地。
驻地设在当地公安局的招待所里,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了。一楼是大堂和会议室,二楼和三楼是项目组成员的房间。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车顶上还有夜间的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徐宗燮下了车,从后备箱里取出物证箱。箱子是银白色的,铝合金外壳,有锁,需要他的指纹才能打开。他提着箱子走进招待所,穿过大堂,走向会议室。会议室的门开着,周远安已经在了,他比项目组其他人更早到达——不是从家里来的,是从另一个案件现场赶过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有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目光还是亮的,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辛苦了。”周远安看着徐宗燮和姜昀夔走进来,点了点头,“先休息一下,九点开会。”
徐宗燮把物证箱放在会议室的角落里,锁好。然后他走到会议室旁边的茶水间,倒了一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他端着水杯走到窗边,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几辆还带着露水的警车。
姜昀夔没有去休息。他走进会议室,在白板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深色外套,男性,40-50岁,站姿稳定,无行为输出,停留时间>2小时,离开方向不明。”他把这些关键词用箭头连起来,画了一个简单的行为分析图。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图,沉默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给方琤发了一条消息:“让跟人的同事小心点,不要打草惊蛇。”方琤的回复很快:“收到。”
八点五十分,所有人都到了会议室。周远安坐在主位,方琤坐在他右手边,陈侦查员和另外几个项目组成员坐在两侧。徐宗燮坐在他习惯的位置——会议桌左侧的角落。姜昀夔坐在他右侧,中间隔着一个空位。不是刻意的,是只剩下那个位置了。但那个空位的存在,让两个人在物理上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在这个距离之外,他们又可以很容易地看到对方。
九点整,周远安敲了一下桌面。
“开始吧。”
徐宗燮先汇报。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从口袋里拿出记录本,翻开。他没有用稿子,他的汇报从来不用稿子,所有的数据都在他脑子里,像一本被翻烂了的书。
“死者男性,四十岁左右,身份待确认。死亡时间在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之间,死因初步判断为中毒,毒物类型疑似生物堿,具体种类需要实验室分析。现场提取了七份物证,包括衣物表面的白色粉末残留、纤维、指甲缝残留物、土壤样本、可疑植物残渣、死者口袋物品以及手部擦拭物。其中,白色粉末残留的快速检测结果为生物堿类物质,与死因判断吻合。纤维和指甲缝残留物的分析需要更多时间。初步建议:重点排查毒物来源,同时从死者的社会关系入手,查找可能的作案动机。”
他说完,合上记录本,回到座位。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周远安点头,然后看向姜昀夔。
姜昀夔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没有。
“现场围观人群约二十人,包括附近村民、路过的司机、以及当地警方的协勤人员。我在其中注意到一个人,男性,四十到五十岁,身高约一米七五,体型中等,穿深色外套,深色裤子,无明显特征。他到达现场的时间比我早,我在凌晨四点三十分到达现场时他已经在了。他在现场停留了至少两个小时,期间没有离开过。他的行为特征包括:站姿稳定,无明显重心转移;目光方向锁定警戒线内,视线高度与尸体位置吻合;无任何与周围人群的交互——不说话,不交流,不回应;无任何情绪表现——不好奇,不紧张,不兴奋,不恐惧;无任何信息输出——不打电话,不看手机,不拍照。”
他停顿了一下,翻了一页笔记本。
“这些行为特征构成了一个异常模式。在犯罪心理学中,这种模式被称为‘确认型返回现场行为’。凶手返回现场的目的不是为了重新体验犯罪过程,而是为了确认犯罪结果——确认被害人已经死亡,确认现场没有暴露自己的证据,确认整个犯罪过程符合预期。这种行为在初次犯罪的凶手中发生率约为百分之十七,在有组织犯罪的凶手中发生率更高。”
会议室里有人在小声议论。周远安擡手,议论声停了。
姜昀夔继续说:“我已经安排人跟踪这个人。但需要强调一点——目前没有证据证明这个人与案件有关。我的判断是基于行为分析,不是基于证据。所以接下来的工作方向应该是:第一,确认这个人的身份;第二,查明他与被害人的关系;第三,寻找能够将他与现场物证联系起来的证据。最后这一点,需要物证支撑。”
他说完,合上笔记本,看着周远安。
周远安没有马上说话。他沉默了几秒,目光从姜昀夔移到徐宗燮,又从徐宗燮移回到姜昀夔。然后他说:“好。徐博士继续做物证分析,姜博士继续做行为分析。方琤负责协调当地警方,确认那个人的身份。其他人按照分工推进。散会。”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笔记本合上的声音、水杯被拿起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散会的嘈杂。有人走向门口,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收拾桌面上的文档。方琤走到姜昀夔身边,和他说了几句什么,姜昀夔点头,方琤先走了。
徐宗燮没有马上走。他把记录本放回公文包,拉好拉链,然后把椅子推回会议桌下。位置和地面瓷砖的接缝对齐。他站起来,转身。
姜昀夔站在他身后。
不是故意站在他身后的,是两人同时从座位上站起来、同时转身、同时走向门口,然后发现彼此就在身边。距离很近,不到一米。会议室的日光灯还亮着,白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你的观察很准。”徐宗燮说。不是重复,是确认。刚才在车上他已经说过一次了,但在会议室里,在所有的数据和判断都被摆出来之后,他想再说一次。不是因为姜昀夔需要被肯定,是因为他自己需要确认——确认这个人的判断是基于扎实的专业知识,而不是基于不可靠的直觉。
“你的鉴定也很快。”姜昀夔说。不是重复,是对等的信息交换。你肯定我的专业,我也肯定你的专业。这不是互相吹捧,是互相确认——确认对方和自己站在同一水平在线。
两个人站在会议室里,中间隔着一米,对视了几秒。
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走廊里的沉默是第一次确认彼此存在后的那种沉默——试探的、微微不安的。车上凌晨的沉默是并肩工作后的那种沉默——疲惫的、舒适的。现在会议室的沉默是另一种——清醒的、平静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像两把被调过音的琴弦,放在同一张桌子上,没有人拨动它们,但它们知道,只要被拨动,它们会发出相同频率的声音。
“我叫人把那个人的数据发给你。”姜昀夔说。
“好。”徐宗燮说。
“如果有新的物证发现,随时联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