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次出现场 (3/5)
凌晨五点四十分,现场的收尾工作全部完成。尸体被装进尸袋,运上了殡仪馆的车。物证被徐宗燮亲自装箱,锁进了项目组车辆的后备箱。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当地警方的协勤人员在拆除警戒线。旷野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空旷,寂静,无边无际。
徐宗燮上了车。还是来时的那辆SUV,还是那个年轻的陈侦查员开车,方琤坐在后座,裹着羽绒服,眼睛半睁半闭。但这一次,后座多了一个人。
姜昀夔坐在他旁边。
不是刻意的安排。车只有一辆,项目组的所有人都需要坐这辆车回驻地。方琤先上了车,占了靠右的位置。徐宗燮从左侧上车,坐到了中间。姜昀夔最后上车,只能坐到他旁边。后座三个人的位置是固定的,没有选择的余地。但当姜昀夔坐下来的那一刻,徐宗燮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物理事实——他的左臂和姜昀夔的右臂之间,大约隔着十五厘米。十五厘米,在汽车后座这个有限的空间里,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距离。不近到触碰,不远到疏离。刚好是两个人各自占据自己的空间、不侵犯对方、但能感受到对方体温的距离。
车开了。凌晨五点四十四分。
回程的路和来时一样——省道,没有路灯,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路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但车内的气氛不同了。来的时候,车里只有徐宗燮和方琤,还有前排的陈侦查员。三个人,安静,各怀心思。现在多了姜昀夔,车内的空间被填满了,但不是拥挤,是充实。像一幅画原本有大面积的留白,现在被添上了几笔,画面的平衡变了,但变好了。
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没有话说,是因为所有人都在想事情。方琤在想刚才从当地警方那里获取的信息,在脑子里整理案件的时间线。陈侦查员在开车,注意力在路上。徐宗燮在想物证——那白色粉末的生物堿检测、纤维的成分分析、指甲缝中残留物的来源。姜昀夔在想人群——那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他的站姿、目光方向、停留时间、离开时的路线。
沉默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姜昀夔开口了。“那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车内的所有人听清楚,“我让人跟着了。”
方琤睁开眼睛,转头看他。“你有怀疑?”
“有。”姜昀夔靠在座椅上,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车灯照亮的路面在不断地向前延伸,像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他从我到达现场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我在现场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一直在。没有离开过。没有打电话,没有喝水,没有抽烟,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就是站在那里,看着警戒线内的方向。”
方琤的眉毛微微皱起。“也许只是好奇?”
“好奇的人会走动,会找更好的视角,会和旁边的人说话,会拍照,会打电话告诉朋友‘这里有死人’。他什么都没有做。站在一个位置,四十分钟,一动不动。他不是在好奇,他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被害人是不是真的死了。”姜昀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凶手在作案后,有时会回到现场。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需要确认。确认目标已经死亡,确认没有留下证据,确认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这种需求在初次作案的凶手中尤其强烈。他们没有经验,不确定自己是否成功,不确定自己的计划是否周密。他们需要亲眼看见结果。这种冲动会压倒理智,会驱使他们回到现场,站在人群中,像一个普通的围观者,但他们的目光和真正的围观者不同。他们看的不是热闹,是尸体。”
车内安静了几秒。
徐宗燮转头,看着姜昀夔的侧脸。车窗外的黑暗在他的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白天更分明——眉骨、鼻梁、下颌线,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刚才说的那段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为什么注意到他?”徐宗燮问。
姜昀夔没有马上回答。他似乎在组织语言——不是在想怎么说,是在想怎么用最少的词说清楚。然后他说:“因为他太淡定了。”
“太淡定?”
“正常人站在案发现场四十分钟,不可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要么害怕,要么好奇,要么兴奋,要么厌恶。总会有一种情绪。情绪会通过微表情、肢体语言、行为模式表现出来——你会不自觉地靠近,或者不自觉地远离;你会和旁边的人说话,通过语言来释放紧张;你会频繁地看手机,用屏幕来转移注意力。但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行为,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信号。这本身就是最强烈的信号。”
方琤插了一句:“也许他是警察?或者法医?或者记者?这些职业的人见过太多现场,不会表现出情绪波动。”
“我查过了。”姜昀夔说,“当地警方的人全部在警戒线内,不在人群里。媒体的人还没到——案发时间是前天早上,今天凌晨才对外通报,记者来不及赶到。他不是警察,不是法医,不是记者,也不是任何与案件处理相关的人员。他就是一个人在凌晨的旷野上站了四十分钟,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
方琤没有再问了。
徐宗燮看着姜昀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的观察很准。”
不是客气,不是奉承,是事实陈述。徐宗燮不是一个会说假话的人,也不是一个需要用赞美来维系人际关系的人。他说“你的观察很准”,是因为姜昀夔的观察确实很准。“太淡定”这三个字听起来简单,好像只是凭感觉做出的判断,但背后是一整套的观察和分析系统。你需要知道“正常”是什么样,才能识别出“不正常”。你需要知道人群中绝大多数人的行为模式,才能从人群中找出那个行为模式不同的人。你需要知道人在不同的情绪状态下会有什么样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才能从一个人的“没有表情”中读出它的异常。
这不是直觉,是专业。是犯罪心理学这个领域最内核的能力——在看似随机的、无序的人类行为中,识别出那些偏离常模的模式,并从中提取出具有犯罪心理学意义的信息。
姜昀夔没有说“谢谢”。他看着前方的路面,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对等的信息交换。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的鉴定也很快。”
他说的是徐宗燮在尸体旁边的工作——四十分钟,提取了七份物证,用便携式拉曼光谱仪做了快速检测,初步判断了毒物的类型。这些工作换一个人来做,可能需要两倍甚至三倍的时间。不是因为他们不专业,是因为徐宗燮的速度不是靠“快”来达到的,是靠“精准”——他知道哪些物证需要提取、哪些不需要,他知道在什么位置、用什么方法、以什么顺序提取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全证据,他知道如何在没有仪器辅助的情况下通过肉眼观察做出初步的判断。这些“知道”不是天赋,是无数个深夜的实验室工作积累出来的经验。经验让他的动作没有犹豫、没有重复、没有多余。
四十分钟,七份物证,初步判断。这就是“快”。但“快”不是目的,是结果。是精准的结果。
徐宗燮没有说“谢谢”。他把目光从姜昀夔的侧脸上移开,看向前方的路面。车灯照亮的路面在不断地向前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银白色的河流。
车内又安静了。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之前的安静是凌晨特有的那种安静——困倦的、混沌的、还没有完全清醒的。现在的安静是另一种——清醒的、舒适的、不需要语言来填补的。像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各自工作,不说话,但你知道对方在,对方也知道你在。这种安静不需要被打破,因为它本身就是完整的。
方琤坐在另一边,看着窗外。她没有参与刚才的对话,但她一直在听。她听见徐宗燮说“你的观察很准”,听见姜昀夔说“你的鉴定也很快”,听见他们说完之后谁都没有再说“谢谢”。然后她听见了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不是冷场的沉默,是一种……她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词:共振。两件乐器在同一个频率上震动,不需要同时发声,也知道彼此在共鸣。
她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徐宗燮坐在中间,姜昀夔坐在左边。两个人都在看前方的路面,目光的方向几乎一致,头部的角度几乎一致,连手臂摆放的位置都几乎一致——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放在车门扶手上。方琤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她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