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嫌疑人的心理 (4/5)
徐宗燮想了想。“我以为你会用很多技术性的东西。微表情分析、语言模式识别、心理暗示。但你没有。”
“我没有?”姜昀夔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被理解后的那种微妙的满足。
“你有。但你没有用它们作为工具。你用的是……对话。”徐宗燮说这个词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词是否准确。“你在和他对话。不是审问,是对话。”
“对话本身就是工具。”姜昀夔说,“微表情、语言模式、心理暗示,这些不是工具,是辅助。真正的工具是对话本身。一个人只有在被当作一个人来对待的时候,才会卸下防备。不是被当作嫌疑人,不是被当作罪犯,不是被当作案件里的一个编号。是当作一个人。”
徐宗燮看着姜昀夔的脸。走廊的日光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骨、鼻梁、下颌线,像一幅用铅笔画的素描。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刚才在询问室里的那种穿透力,但有一种更温暖的东西。不是温暖——徐宗燮不喜欢用“温暖”这个词来形容一个人,太模糊了,太主观了,无法被测量和验证。是一种……安静。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是一种内在的、不被外界干扰的、不需要任何外在条件就能保持的安静。像一口很深的井,无论井口的风多大,井底的水面都不会有一丝波纹。
“你的观察很准。”徐宗燮说。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两次了,在车上说过一次,在会议室里说过一次。但这一次不同。前两次是事实陈述——你的观察很准,这是一个可以被验证的结论。这一次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说了一遍。也许是因为他找不到别的词。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三个字是此刻唯一准确的表达。也许是因为他想让姜昀夔知道,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审讯的技术,他看到的是更深层的东西——那种对人的尊重,那种把嫌疑人当作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案件要素”的态度。
姜昀夔没有说话。他看着徐宗燮,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欣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和自己站在同一块土地上。不是同一片土地——他们站的土地不同,一个站在物证的坚实大地上,一个站在人心的流沙之中。但他们在同一块土地上,在同一块被真相和正义定义的土地上。只是位置不同。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周远安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文档,看见徐宗燮和姜昀夔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徐宗燮移到姜昀夔,又从姜昀夔移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米,不多不少。他的目光在那个距离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审讯的情况我听方琤说了。”周远安走过来,把文档递给姜昀夔,“口供笔录你过一下,没问题的话让他签字。徐博士,物证分析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明天。”徐宗燮说。
“好。等物证出来,我们再决定下一步。”周远安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们配合得不错。”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然后消失。
徐宗燮和姜昀夔站在原地,中间隔着一米。走廊里又安静了。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那一片银杏叶还贴在玻璃上,被风不停地吹着,但始终没有被吹走。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见面。
徐宗燮回到物证鉴定中心的实验室,开始分析第五起案件的物证。白色粉末的质谱分析、纤维的成分鉴定、指甲缝残留物的显微镜观察。他工作了将近七个小时,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三点,中间没有休息,只喝了三杯水。凌晨三点十五分,他完成了全部检验。结果显示,白色粉末的主要成分是□□,一种从乌头属植物中提取的剧毒生物堿。这种毒物在人体内的致死剂量极低,约两毫克即可致命。它的作用机制是作用于心肌细胞上的钠离子信道,导致心律失常,最终心脏骤停。死者胃内容物中检出了相同成分,且浓度远高于致死剂量。死因明确:□□中毒。
他把数据整理成报告,保存,加密。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姜昀夔没有回物证鉴定中心的实验室——他的实验室不在这里。他的实验室是询问室、是白板、是笔记本、是那些被他拆解和分析的人心。他在询问室里又待了将近三个小时,和刘德柱做了第二次谈话。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技巧,没有做任何心理推演,他只是坐在那里,听。听刘德柱讲那三年里每一个“再等等”的故事。听他说他是怎么从一个老实本分的运输户,变成了一个替人运“不太光彩的东西”的人。听他说他是怎么在每一个深夜醒来,看着天花板,想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刘德柱说了很多,姜昀夔记了很多。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是刘德柱的原话,有些是姜昀夔自己的分析,有些是两者之间的空白地带。
凌晨四点,姜昀夔走出询问室。走廊里没有人,日光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着空空荡荡的走廊,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隧道。他的眼睛很干,嗓子很疼,肩膀很硬。他需要睡觉,但大脑不让他睡。大脑还在运行,还在处理那些信息——刘德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都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像一台停不下来的录音机。
他走出招待所的大门。凌晨四点的城市还在沉睡,街上没有车,没有行人,只有路灯在无人的路口孤独地亮着。空气冷而干燥,吸进肺里像吸了一口碎冰。他的外套不够厚,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没有缩脖子。
然后他看见了徐宗燮。
徐宗燮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穿着深色的外套,没有系扣子,衣摆在风中微微晃动。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这是姜昀夔第一次看见他的头发不整齐。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固定在原地的雕塑,只有衣摆在动。
姜昀夔走下台阶。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确定。他走到徐宗燮面前,伸出手。
徐宗燮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他。
杯子是纸杯,白色的,杯身上没有任何图案和文本。盖子盖得很紧,没有漏出来。咖啡的温度通过纸杯传到姜昀夔的手掌上,暖的,不是很烫,是刚好可以握在手里的温度。他的手指一直是凉的——凌晨的旷野、没有暖气的询问室、冷风中的台阶——他的手已经凉了很久了。咖啡的温度从掌心渗进去,沿着血管向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手肘。不是热,是暖。暖就够了。
“你不喝咖啡。”姜昀夔说。不是疑问句。他在走廊里第一次和徐宗燮对话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件事——徐宗燮的办公桌上没有咖啡杯,他的保温杯里装的是水,他在会议室里喝的是水。不是咖啡因不耐受,是不需要。他不需要咖啡因来保持清醒,他的专注本身就是兴奋剂。
“嗯。”徐宗燮说。
“那为什么买两杯?”
徐宗燮看着他。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他的目光很平静,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他说了一句不平静的话。
“因为你喝。”
姜昀夔看着手里的咖啡,没有说话。纸杯在他的手心里,温度还在,不增不减。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说,是觉得不对。谢谢是一种客套,是一种礼貌,是在两个人之间划清界限——“你给了我东西,我谢谢你,我们两清了。”他和徐宗燮之间不需要这个。徐宗燮买咖啡不是因为他需要被感谢,是因为姜昀夔需要一杯咖啡。不是因为“我想对你好”,是因为“你需要”。这是两件事。
他低下头,打开杯盖上的小口,喝了一口。美式,没有糖,没有奶。苦的。但不是那种让人皱眉的苦,是那种干净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苦。像徐宗燮这个人本身。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喝着咖啡。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旷得像一个被遗弃的舞台,路灯是唯一的灯光,他们两个是唯一的演员。没有人说话。风从北边吹来,把地上的银杏叶吹得到处都是,有些叶子被吹到空中,打着旋,然后落下,然后又被吹起来。纸杯里的咖啡冒着白色的热气,在橘黄色的路灯下变成一缕一缕的、淡金色的雾。
姜昀夔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捏扁,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扔进去。徐宗燮还拿着他的那杯——他没有喝,杯子里的咖啡还是满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他站在那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着姜昀夔的背影。
姜昀夔转过身,看着他。
“明天物证结果出来了,告诉我。”不是“发邮件给我”,不是“通知我”,是“告诉我”。这三个字的语义和前面两个选项完全不同。发邮件是工作,通知是流程,告诉是……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不是亲密,是直接。不经过任何中介的、面对面的、人对人的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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