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嫌疑人的心理 (3/5)
询问室里安静了几分钟。
不是那种紧张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像水泥一样在凝固的安静。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刘德柱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不是热,是冷——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出冷汗,冷汗是凉的,不会蒸发,会一粒一粒地挂在皮肤上,像早晨草叶上的露水。
他的手指不再绕圈了。他的嘴唇不再发抖了。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不是放松了,是接受了。人从“抗拒”到“接受”之间,有一个临界点。在这个临界点上,所有的抵抗都停止了。不是投降,是承认——承认抵抗没有意义,承认事实就是事实,承认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日光灯的电流声在安静的询问室里显得格外响亮,像远处有人在拉一根很长的、很细的金属丝。
“他欠我钱。很多。”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他欠了很多人钱。我是其中一个。他要我帮他运货,说好的价钱,运完了不给。说先欠着,下一趟一起结。下一趟还是欠着。欠了三年。”
姜昀夔没有说话。他没有催促,没有提问,没有打断。他只是在那里,听着。
“他说过会还的。每一次都说过。但每一次都是‘再等等’‘再等等’。等了一年,两年,三年。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也许是等我死。”
刘德柱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他的目光不再看姜昀夔,而是落在桌面上,落在他自己那双紧握在一起的、指节发白的手上。
“那天我不是去找他的。我真的是路过。我看到警车,停下来,然后我看到了……他。他躺在地上,身上盖着白布。我没有走近,但我看到了。我知道是他。我不知道他死了。我以为他只是受伤了。后来我看到有人擡他上车,蒙着白布,我才知道……”
他的声音断了。不是哭了,是说不下去了。他的喉咙在动,吞咽的动作,一次又一次,像是在吞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
沉默。又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刘德柱擡起头,看着姜昀夔。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但有一种比泪水更沉重的东西——绝望。不是对未来的绝望,是对过去的绝望。对那三年里每一个“再等等”的绝望。对那些永远不会被兑现的承诺的绝望。
“我没有杀他。”他说,“我没有那个胆量。但我知道有人会杀他。他那样的人,早晚的事。我只是……等到了这一天。”
姜昀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不是在想下一个问题,是在做一件事——判断。判断这个人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不是在听内容,是在感受那个人的状态。一个人说谎的时候,他的语言和状态是分离的——他的嘴在说一套,他的身体在说另一套。刘德柱的身体和语言是一致的。他的颤抖、他的汗水、他的呼吸、他的喉咙的吞咽动作——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件事:他说的是真话。至少,他认为他说的是真话。
姜昀夔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刘师傅,谢谢你今天配合我们的工作。”他的语气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正常的语速,像刚才那段漫长的、沉重的沉默从来没有发生过。“你的陈述我们会记录在案。如果有新的情况,我们可能还会再找你了解。你随时可以找律师,随时可以要求离开。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你在这里再待一会儿,配合做一些例行的手续。”
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光比询问室里暗得多。他的眼睛需要适应,但他没有停。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询问室里那个人还在那里,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自己紧握在一起的、指节发白的手。方琤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看见姜昀夔靠着墙闭着眼睛,放轻了脚步,在他面前停下来。
“怎么样?”她的声音很小。
姜昀夔睁开眼睛。“他承认了债务关系。不承认杀人。”
“够了。”方琤说,“债务关系就够我们立案调查了。杀人不需要他承认,物证会说话。”
姜昀夔点头。他转头,看向走廊的另一端。
徐宗燮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从审讯开始就在了,也许刚来不久。他的穿着和白天一样——深色的外套,深色的裤子,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公文包的带子绕在手腕上,缠了两圈。他站在走廊尽头,日光灯的白色光芒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笔直的、没有弯曲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姜昀夔身上,不是观察,是注视。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姜昀夔不知道。但他在徐宗燮的瞳孔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认同,不是惊讶,不是佩服。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物种,不是在动物园里隔着玻璃看的那种,是在野外、在自然的栖息地、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见的那种。你知道它存在,你在书上看过它的图片,读过它的描述,但你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然后有一天,你见到了。它就在你面前,活生生的,呼吸着的,和你共享同一片空气。你的大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它真的存在。
姜昀夔走过去。走廊不长,大约二十步。他走了十步,停下来。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他看见徐宗燮的手动了。徐宗燮把公文包的带子从手腕上解下来,换到另一只手上。这不是有意识的行为,是无意识的、不需要思考的、身体自动完成的动作。但姜昀夔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徐宗燮解下带子、换手、再缠上的过程中,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姜昀夔的脸。他在做一件事,一边做,一边看着姜昀夔。这意味着他在做那件事的时候,注意力不在那件事上,在姜昀夔身上。
姜昀夔继续走过去。二十步,走了大约五秒。他在距离徐宗燮一米的地方停下来。
“你的物证呢?”他问。
“送检了。”徐宗燮说,“明天出结果。”
“来得及。”姜昀夔说。他看了一眼询问室的方向,门还关着,窗帘还拉着,里面的人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的口供不会是假的。但你要的数据,可以用来定罪。”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中间隔着一米。没有人说话。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深秋的白天越来越短,五点不到就开始暗了。窗玻璃上有一片银杏叶,被风吹得紧紧贴着玻璃,像一个被雨淋湿了的人贴在窗户上往里看。
徐宗燮看着姜昀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不是欲言又止,是在组织语言。他不是一个会脱口而出的人,他的每一句话在说出口之前,都会在大脑里经过严格的审查——这句话是否必要?是否准确?是否会产生歧义?如果三个问题的答案不全是“是”,他就不会说。
“你的审讯方式,和我想的不一样。”他终于开口了。
“怎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