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再次并肩 (1/4)
再次并肩
他开始习惯办公室对面那盏灯。灯亮着,就知道他还在。
电话是宋主任打来的。徐宗燮从显微镜前擡起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放下镊子,摘下手套。他的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手上的丁腈手套还没有摘干净,指套的内侧翻了出来,粘在虎口上。他把手套完全摘下,对折,丢进生物危害废弃物收集袋。然后他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小徐,来我办公室一趟。”宋主任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像一杯放了太久、已经凉透了的茶。但徐宗燮在那平静的语气下面听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急切,是郑重。宋主任找他谈话通常有两种情况:一是来了重要案件,二是有人投诉。后者的可能性为零——不是因为他不会犯错,是因为他的每一次鉴定、每一份报告、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任何程度的 scrutiny。那就只能是前者。
他穿过走廊,经过那块“物证不说谎”的牌匾,没有停。他的步伐稳定,步幅恒定,和平时一样。但他的大脑在运行——不是在猜测宋主任要说什么,是在清空。把正在进行的工作从工作内存中暂时移出去,为即将接收的新信息腾出空间。这是他的习惯,像计算机在运行新进程之前先释放内存。不释放,新进程就可能卡顿,就可能崩溃,就可能在最需要流畅运行的时候掉链子。
宋主任的办公室在四楼,朝南,阳光很好。深秋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办公桌上,落在文档柜上,落在地板上的瓷砖接缝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温暖的、蜂蜜般的颜色。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档,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没有盖上,笔尖悬在文档上方,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犹豫不决的蜂鸟。
“坐。”宋主任没有擡头。
徐宗燮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宋主任脸上,落在那些被岁月和案件刻下的皱纹上——额头的,眼角的,嘴角的。宋主任今年五十八岁,在物证鉴定领域工作了三十多年,经手过的大案要案比徐宗燮的年龄还多。他不茍言笑,不轻易夸奖人,也不轻易批评人。他说“坐”,你就坐。他说“走”,你就走。他不说的,你问了也不会说。这种风格和徐宗燮很像,但徐宗燮不是从他身上学的——他认识宋主任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也许是因为他们从事的是同一个领域,也许是因为这个领域本身就会把人塑造成这种形状。当你长年累月地与物证打交道,与数据打交道,与那些不会说话但永远不会撒谎的物质打交道,你会慢慢地变成它们的样子——沉默,精确,不近人情。
宋主任放下笔,擡起头,看着徐宗燮。他的目光在徐宗燮脸上停了两秒——不是在审视,是在确认。确认这个人还是那个人,确认他的状态正常,确认他可以承受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连环纵火案。”宋主任把文档推到徐宗燮面前,“三个月,六起。目标是老旧居民楼。嫌疑人已经锁定了,但没有直接证据。前六起案件的证据链全部断裂——不是因为证据不够,是因为证据链上有缺口。助燃剂检出来了,起火点确认了,嫌疑人的作案时间也吻合了。但没有一样东西能把他和现场直接连起来。”
徐宗燮拿起文档,翻开。第一页是案件摘要,简明扼要地列出了六起案件的时间、地点、损失情况和当前侦查进展。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文本,大脑在同步进行信息提取和分类。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不是因为他读得快,是因为他的大脑在处理专业信息时的效率远高于处理普通文本。一份一千字的案件摘要,普通人需要两到三分钟读完,他只需要不到一分钟。不是因为他的眼睛移动得快,是因为他的大脑在同时做三件事——读取信息、提取关键要素、与已有知识进行关联比对。这种能力不是天赋,是训练。是无数个深夜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对着光谱图、对着质谱数据训练出来的。是无数份鉴定报告的撰写和无数个法庭上的交叉质证训练出来的。
“第六起案件发生在上周,”宋主任说,“现场的物证还在分析中。但部里等不了了。三个月六起,六起都没有突破。媒体已经开始报道了,虽然还没有用‘连环’这个词,但各家媒体之间已经在私下沟通了。一旦他们确认这些案件是同一人所为,舆论压力会成倍增长。”
徐宗燮合上文档。“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去项目组。部里点名要你上。”宋主任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徐宗燮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和刚才有些微不同。不是更重了,也不是更轻了,是更……慢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多了零点几秒。这个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徐宗燮这种对细节极度敏感的人,几乎不可能察觉。
“而且,”宋主任说,“点名要你和姜昀夔一起。”
徐宗燮没有马上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宋主任脸上,落在那些皱纹上,落在那双在物证鉴定领域看了三十多年的眼睛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眼沉寂,寡淡,和平时一样。但他的大脑深处,有一个极短暂的波动。不是兴奋,不是紧张,不是任何可以被明确命名和分类的情绪。是一种说不清的……“终于”。这个“终于”不是对某件事的期待,是对某种状态的确认。就像你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手指触到了一面墙。你不知道墙的那一边是什么,但你知道你触到了什么。这个触感不是陌生的,不是令人恐惧的,它是一种确认——确认你正在接近某个东西。
“好。”他说。
一个字。和上一次宋主任找他谈话时一模一样。没有“为什么点名要我”,没有“姜昀夔是谁”,没有“我和他配合过吗”。就是“好”。这个字不是对任务的接受,是对命运的安排。
宋主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最欣赏徐宗燮的就是这一点——不推诿,不讨价还价,不给一堆“但是”和“不过”。交代什么就做什么,干脆利落得像一把刀。但今天,在徐宗燮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宋主任又叫住了他。
“小徐。”
徐宗燮转身。
宋主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样东西是徐宗燮很少在他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关切,宋主任不是那种会表达关切的人。是好奇。像一个在实验室里观察了某种现象三十多年的科学家,忽然看到了一个之前从未出现过的数据点。那个数据点不符合任何已有的模型,不遵循任何已知的规律,但它确实存在。你无法忽略它,也无法解释它。你只能看着它,承认它的存在,然后等待更多的数据。
“你和姜昀夔,之前配合得怎么样?”
徐宗燮停了一下。这个停顿不是因为他在想答案——答案他早就有了。这个停顿是因为他在想,应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把这个答案说出来。说多了,不是他的风格。说少了,又不足以表达那个“配合”的真实状态。
“可以。”他说。
宋主任看着他,等了大约两秒,确认他不会再说更多了。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开怀的笑,是一种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皱纹加深的笑。这个笑在他的脸上出现得很短暂,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然后就消失了。
“行,去吧。”
徐宗燮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他的瞳孔在从阳光充足的房间进入日光灯照明的走廊时,需要零点几秒的适应时间。在那些零点几秒里,他的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但在这片模糊的白光中,有一个画面异常清晰——不是画面,是一个名字。姜昀夔。三个字,在他的大脑里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突然打开的灯。不是他主动去想的,是这个名字自己出现的。从宋主任说出“点名要你和姜昀夔一起”的那一刻起,这个名字就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在他的意识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在扩散,在扩大,在触及那些他平时不愿触及的角落。
他没有去控制这些涟漪。他让它们扩散,让它们扩大,让它们触到那些角落。然后他走进电梯,按下1楼。电梯门关上,镜面不锈钢里映出他的脸。眉眼沉寂,寡淡,和平时一样。但他知道,在这张脸的下面,在那些被肌肉和骨骼覆盖的、不被任何人看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不是化学反应,不是物理变化,是某种他无法用仪器检测、无法用数据描述、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变化。像地壳深处的岩浆,你看不见它,你摸不着它,你甚至不知道它是否存在。但它在。它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缓慢地流动,缓慢地加热上面的岩层,缓慢地改变着整片大陆的形状。
徐宗燮回到实验室,花了一个小时把手头的工作收尾。他把正在分析的盗窃案物证归档,把鉴定报告提交到系统,把操作台上的试剂和耗材归位。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无水乙醇在右手边第二个试剂架上,去离子水在水池旁边的塑料瓶里,一次性滴管在抽屉的第一格。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和平时一样——慢,稳,精准。但他的大脑在同时处理另一件事——他在回忆。不是刻意回忆,是自动的、不受控制的、像放电影一样在大脑的屏幕上自动播放的画面。姜昀夔在会议室里发言的样子——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姜昀夔在询问室里说话的样子——坐在刘德柱对面,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但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在拆解对方精心构建的心理防线。姜昀夔在走廊里接过咖啡的样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杯子的力度很轻,像怕把纸杯捏碎。姜昀夔在凌晨的实验室里坐在旁边的样子——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着他的脸,蓝色的光在他的瞳孔里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这些画面在他的大脑里反复播放,像一段被设置了循环播放的视频。他不想停,也停不下来。不是因为技术原因——如果他想停,他可以用意志力强行中断这个循环。他没有。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不想。他允许自己在大脑的某个角落里,在不影响工作表现的前提下,让那些画面循环播放。这不符合他的工作习惯——他从来不允许任何与当前工作无关的东西占用他的认知资源。但今天,他破例了。不是因为他控制不了自己,是因为他不想控制。
下午两点,他到达项目组驻地。
这次的项目组设在刑侦局大楼的五楼,比上次高了一层。会议室更大,白板更多,窗户也更大。深秋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不是速溶咖啡的那种甜腻的气味,是现磨咖啡的那种醇厚的、带一点焦香的、让人联想到深夜加班和黑眼圈的气味。会议桌是长条形的,深棕色的木质桌面,擦得很亮,能映出人的倒影。桌面中央摆着几摞文档,几杯水,几台笔记本电脑。白板上已经写好了案件的基本信息——时间、地点、作案手法、嫌疑人姓名。字迹是周远安的,方琤的,还是别人的?徐宗燮看不出来。他只认识周远安和姜昀夔的字迹,白板上的字迹不属于他们两个。
他走到会议桌左侧的角落,放下公文包,坐下。这是他习惯的位置——不是最中心,不是最显眼,是一个可以看清所有人但不会被所有人看清的位置。在这个位置上,他可以观察全局而不被观察,可以保持沉默而不被追问,可以在需要发言的时候随时介入,在不需发言的时候全身而退。这是他的主场,不是因为他占了这块地方,是因为这块地方和他的气场最契合——边缘,安静,不被注意,但不可或缺。就像物证本身。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在等待了。方琤坐在会议桌右侧,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打印出来的数据。她看见徐宗燮进来,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徐宗燮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门口的方向。她在等人。不是等徐宗燮——徐宗燮已经到了。她在等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