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再次并肩 (2/4)
徐宗燮没有看她。他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案卷。纵火案的卷宗比之前的连环雇凶杀人案更厚——六起案件,每起案件的卷宗都有两三百页。现场勘查记录、物证清单、鉴定报告、被害人信息、嫌疑人信息、目击者证言、消防部门的火灾原因认定书。他翻开第一本,开始看。不是走马观花地看,是逐字逐句地看。纵火案和杀人案不同。杀人案的内核是“谁杀了谁”,纵火案的内核是“谁点了这把火”。前者需要回答动机、工具、过程,后者需要回答起火点、助燃剂、点火设备。起火点在哪里?起火点附近有没有检出助燃剂?助燃剂的成分是什么?点火设备是什么?点火设备上有没有留下指纹、DNA、工具痕迹?这些都是物证可以回答的问题。但前六起案件,这些问题都没有得到完整的回答。起火点确认了,助燃剂检出了,但连接嫌疑人和起火点的链条断了。不是没有证据,是证据不足以排除合理怀疑。
他正在看第三起案件的火灾原因认定书,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他没有擡头。不是不好奇,是他的注意力还留在那页纸上。他的阅读规则是:一章没有读完,不回切换到下一章。不擡头,不看门口,不中断。但他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不到一秒。然后继续翻页。这个停顿不是因为被声音干扰,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接收到那个脚步声之后,自动做出了反应。那个脚步声他认识。节奏不快不慢,步幅不大不小,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有一种独特的、属于那个人的质感。不是皮鞋的硬,不是运动鞋的软,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但一听就知道是他的声音。
姜昀夔走进来。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和第一次见面时几乎一模一样。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落在眉骨上方。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银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周远安还没有到,方琤在右侧,林骁在角落,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面孔。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会议桌左侧的角落。
徐宗燮坐在那里。低着头,在看案卷。没有擡头看他。但他的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不到一秒。然后继续翻页。姜昀夔看见了那个停顿。不是刻意去看的,是他的目光自动落在了那根手指上,落在了那不到一秒的静止上。那根手指告诉他:我知道你来了。我没有擡头,但我知道。我在听你的脚步声,我在等你的目光,我在用我的方式确认你的存在。
他走到会议桌右侧,在方琤旁边坐下来。不是因为他想坐在方琤旁边,是因为那是他习惯的位置。和徐宗燮的角落一样,右侧靠窗的位置是他的主场——可以看清白板,可以看清所有人,可以在需要站起来发言的时候不碰到任何人。他放下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案件数据。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屏幕上。他的注意力在会议桌左侧的角落。那个人低着头,在看案卷。没有看他。但他知道那个人在。不需要看,不需要听,不需要任何感官的确认。就是一种知道。像你知道太阳从东边升起,不需要每天早上起来确认。像你知道地球是圆的,不需要亲自环游世界。像你知道物证不会说谎,不需要每一份报告都重新检验一遍。
周远安在预定时间前两分钟到达。他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摞文档,脸上的表情介于严肃和疲惫之间——那是长期处理重案的刑侦专家特有的表情。不是不开心,是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每一个案件背后都有人命,每一条证据链的断裂都意味着正义的延迟。他走到主位,把咖啡和文档放在桌上,环顾会议室。他的目光在徐宗燮身上停了一下,在姜昀夔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人到齐了,开始吧。”
他翻开文档,没有用白板,没有用PPT,直接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不是威严,是专业。一个在刑侦一线工作了二十多年的人,不需要用大声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证明。
“连环纵火案。三个月内发生六起,目标都是老旧居民楼。六起案件中,有两起造成了人员伤亡——第二起,一名七十三岁的独居老人吸入过量一氧化碳死亡;第四起,一家三口从三楼跳下逃生,丈夫脊椎骨折,妻子小腿骨折,七岁的女儿面部烧伤。”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这不是普通的纵火案。这是以人命为代价的犯罪。嫌疑人不是不知道楼里住着人,他选择的作案时间都是凌晨一到三点,正是所有人都在熟睡的时候。他知道。他选择了这个时间,就是因为知道。”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动纸张,没有人喝水。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方琤的表情是凝重的,林骁的表情是紧张的,那些徐宗燮不认识的面孔上,写着同一种表情——愤怒。不是那种暴烈的、想要呐喊的愤怒,是那种沉在心底的、像铅块一样重的、让你在每个深夜想起都会失眠的愤怒。
周远安继续说:“嫌疑人已经被锁定。张建华,男,三十八岁,本市人,无业,有盗窃前科。他的住所距离第三起案件的案发地不到五百米,他的行动轨迹与其中四起案件的案发时间有重叠。但他的不在场证明——虽然很薄弱——目前无法被直接推翻。前六起案件的现场都提取到了同一种助燃剂,但他家里没有检出任何助燃剂残留。他的衣物、鞋子、车辆、工具——全部检过了,没有。”
他的目光转向徐宗燮。
“前六起案件的物证分析报告我都看了,包括徐博士你的团队做的那些。报告没有问题,数据是准确的,结论是严谨的。但问题是,这些数据只能证明现场有助燃剂,不能证明助燃剂是张建华带去的。物证链断了。”他停顿了一下,“第七起案件发生在昨晚。凌晨两点十三分,城东的一栋四层老居民楼。火势从一楼楼道烧起,蔓延到二楼。消防队及时赶到,没有人员伤亡,但建筑损毁严重。现场还在保护中。这是最后的机会。”
所有人都看着周远安,等着他说出那句他们已经猜到的话。
“项目组重新组建,内核成员不变。徐博士,姜博士,你们俩——部里点名要的。其他人按照原来的分工,各就各位。”
周远安说“你们俩”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说完之后,目光在徐宗燮和姜昀夔之间来回了一次。不是审视,是观察。他在观察这两个人的反应。
两个人同时擡头。
不是谁先谁后,是同时。就像两颗卫星在轨道上交汇,不是因为一颗加速了,另一颗减速了,是因为它们的轨道本来就是相交的。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在某个特定的空间,它们必然相遇。不需要计划,不需要约定,不需要任何人为的安排。轨道决定了它们会在那里,在那一刻,在彼此的目光里。
他们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不到一秒。但那一眼里包含的信息量,足够写满一整页纸。不是文本信息,是情感信息——是一种确认。确认对方也在这里,确认对方也准备好了,确认对方和自己一样,在听到“连环纵火案”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又要加班了”,而是“终于”。那个“终于”在两个人的瞳孔里同时亮了一下,像两盏被同时打开的灯。不需要开关,不需要电线,不需要任何物理介质。就是同时亮了。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
然后他们同时点头。
幅度都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注视着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徐宗燮的点头是下颌的微微下沉,姜昀夔的点头是下巴的轻轻擡起。方向不同,但意思一样——我知道了,我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好久不见”。上一次见面是在走廊里的擦肩,他们点头,然后错身,然后各自放慢了脚步,谁都没有回头。那是多久以前了?两周?三周?徐宗燮没有算。不是不记得,是不想算。有些时间不需要被量化,有些距离不需要被测量。你只需要知道,在那段时间里,在那段距离里,你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在各自的领域里工作,在各自的深夜里亮着灯。你们的轨道没有交汇,但你们知道,只要继续运行下去,它们总会在某个点再次交汇。就像现在。
周远安看着他们同时点头,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的判断没有错。这两个人,不需要磨合,不需要预热,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进入状态”。他们从第一秒开始就已经在状态里了。不是因为他们是各自领域里最顶尖的专家,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一种无法被复制、无法被训练、无法被任何人理解的东西。那个东西的名字叫“同步”。不是刻意的同步,不是训练出来的同步,是从骨子里、从思维方式上、从对“真相”这个词的理解上,生长出来的同步。像两棵相邻的树,它们的根系在地下缠绕在一起,你分不清哪条根是属于哪棵树的,也不需要分清。它们共享同一片土壤,同一片水分,同一种养分。它们是独立的个体,但它们在地下是相连的。
周远安转头看了一眼方琤。
方琤正在低头看笔记本电脑,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得意。她感觉到了周远安的目光,擡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周远安的眉毛微微挑起——什么意思?方琤的嘴角弧度大了一些——您才发现?
周远安收回目光,没有追问。
项目组再聚的气氛和第一次不同。第一次是在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认识,所有人都带着审视和试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的紧张。现在不同了。现在所有人都是熟人——至少是经历过同一个案件洗礼的战友。方琤和林骁在低声交谈,陈侦查员在给新加入的成员介绍案情背景,技术处的勘查员在检查设备。会议室里的声音不是嘈杂,是一种温热的白噪音,像冬天里壁炉中火焰燃烧的声音,让人感到安全。
徐宗燮没有参与任何对话。他低着头,在看第七起案件的初步勘查报告。报告是消防部门提供的,内容很简单——起火点在一楼楼道,助燃剂疑似为某种易燃液体,具体成分待检。建筑结构受损严重,楼道内的物证可能已经被高温破坏。他需要在废墟中找到那些没有被完全烧毁的、还保留着原始信息的物质。纤维,玻璃,金属,涂料,塑料——这些物质的熔点、燃点、热稳定性各不相同。在火灾中,有些物证会被完全摧毁,有些会部分降解,有些会保持原状。他的工作就是在灰烬中找出那些没有被火焰吞噬的证据,让它们说出起火那一刻的真相。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姜昀夔开口了。不是在对他说话,是对所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像一把刀切进黄油,不费力,但切口整齐。
“纵火犯通常有两种。”姜昀夔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没有拿笔,没有用PPT,没有翻任何数据。他在脱稿阐述。不是因为他在炫耀记忆力,是因为这些东西已经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已经不需要任何提示了。“一种是报复型。他的目标是特定的人或机构,纵火是为了报复。这种人会选择特定的对象,特定的时间,特定的方式。他的火是工具,不是目的。另一种是满足型。他的目标不是特定的人,是火本身。他享受点燃的过程,享受火焰吞噬一切的力量感,享受消防车的警笛声和围观人群的恐慌。他的火是目的,不是工具。”
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词:报复型,满足型。字迹工整,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草书,是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独立完整的楷书。和他的为人一样——不潦草,不模糊,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误解的空间。
“这个人是混合型。”姜昀夔转过身,面对着大家。“他的目标是老旧居民楼,不是随机选择,是童年创伤的投射。他在这样的楼里长大,或者在这样的楼里经历过某种创伤。他的纵火行为不是为了报复某个具体的人,也不是单纯为了满足纵火欲。他是在重演某种童年经历,通过纵火来获得对过去的重控制。”
会议室里有人皱眉。不是不认同,是在消化。姜昀夔的话像一颗石子被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在每一个人的意识中扩散,触及一些他们之前没有触及的角落。
姜昀夔继续说:“他的作案模式有几个特征。第一,他选择的都是没有监控的老旧居民楼。这说明他有反侦查意识,不是冲动型犯罪。第二,他的作案时间都在凌晨一到三点,这个时间段人的警觉性最低,不易被发现。第三,他的助燃剂配方在变化。前两起案件用的是汽油,第三起和第四起用的是某种混合溶剂,第五起和第六起用了更复杂的配方。他在实验。他不是一个已经成熟的、稳定的纵火犯,他还在成长,还在调整,还在寻找最有效的方式。这意味着他会越来越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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