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再次并肩 (3/4)
他说完,放下笔,回到座位。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和上次在会议室里一样。但有一点点不同——他说到“童年创伤的投射”时,目光不自觉地往会议桌左侧的角落偏了一下。不是在看徐宗燮,是在确认。确认那个位置有人,确认那个人在听,确认那个人和他的思维在同一频率上震动。那个人在听。他没有擡头,他的目光还在案卷上,但他的耳朵在接收每一个音节,他的大脑在同步处理这些信息,他的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和刚才听到姜昀夔脚步声时一样的停顿。不到一秒。但足够让姜昀夔看见。
徐宗燮翻过一页案卷,开口了。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走到白板前,没有用任何肢体语言来强调他的存在。他只是坐在那里,翻开笔记本,用他那种平稳的、没有任何情感色彩的、像仪器输出数据一样的声音说话。
“前六起案件,现场都提取到了同一种助燃剂残留。汽油是基础成分,但每一份样本中都检出了微量的添加剂。第一起案件的添加剂是甲苯,第二起是二甲苯,第三起是乙苯,第四起是三种苯系物的混合物,第五起和第六起在苯系物之外还检出了酮类物质。”他擡起目光,看着白板上姜昀夔写下的那两个词。报复型,满足型。他的目光在那两个词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成分在变化,但变化是有规律的。苯系物的种类在增加,浓度在上升,酮类物质的出现说明他在尝试提高助燃剂的挥发性和燃烧速率。他在实验。不是随机实验,是有方向、有目标的实验。他在寻找一种最优配方——燃烧最充分、痕迹最少、最难被检测的配方。”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不是被徐宗燮的话吓到了,是被他们两个人之间那种无缝衔接的默契惊到了。姜昀夔说“他在实验”,徐宗燮说“他在实验”。用的是一样的词,指向的是一样的结论,但一个是从行为入手的推演,一个是从物证入手的验证。两条独立的路径,同一个终点。像两束从不同方向射来的光,在黑暗中交汇,重叠,互相增强,把那个一直被黑暗笼罩的东西照亮了。
周远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徐宗燮和姜昀夔。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这是人在接收到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的信息时的自然反应。他早就知道这两个人配合得好——上一次项目组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但他没有预料到他们配合得这么好。不是“好”的问题,是“同步”的问题。好是可以被训练的,是可以被磨合的,是可以被时间和经验打磨出来的。同步不是。同步是底层的、本质的、不需要任何时间和经验的。它要么存在,要么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永远无法被创造出来。存在的东西永远无法被毁灭。
他转头看着方琤。方琤正看着徐宗燮和姜昀夔,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她感觉到周远安的目光,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余光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说什么来着?
周远安收回目光,没有回应。
案情分析继续。姜昀夔补充了嫌疑人的心理特征——控制欲强,有囤积癖好,可能有机械或电气背景,作案后会返回现场或在附近观察。徐宗燮补充了物证的检验结果——助燃剂中检出的添加剂成分指向某种特定的工业溶剂,这种溶剂在市面上不常见,获取渠道有限。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排练过一样。不是互相补充,是互相延伸。姜昀夔说一个判断,徐宗燮就给出物证支撑。徐宗燮说一个数据,姜昀夔就给出行为解读。没有“我同意你的观点”,没有“正如姜博士所说”,没有任何用来衔接和过渡的客套话。他们不需要那些润滑剂。他们的思维本身就是啮合的,齿轮和齿轮之间不需要润滑油,因为它们的齿距是精确匹配的。一个齿转过去,另一个齿刚好接住。不多不少,不紧不松。
在场的人都有点惊讶。那些没有和徐宗燮、姜昀夔合作过的新成员,瞪大了眼睛,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场双人表演——不是马戏团的那种表演,是交响乐团的那种表演。两个首席演奏家,各自演奏着各自的乐器,音色不同,音域不同,但他们在同一个节拍上,在同一个调上,在同一段旋律里。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喊开始,没有人给提示。他们只是同时开始了,然后一直同步到现在。
林骁坐在徐宗燮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都没有写。不是因为他不想写,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姜昀夔说一句,徐宗燮接一句。徐宗燮说一句,姜昀夔接一句。两个人之间的转换太快了,快到他的笔来不及反应。他听进去了,但他记不下来。不是因为内容复杂,是因为节奏太快。他的大脑在处理信息的同时,还要处理一个让他分心的东西——他的老师在发光。不是真的发光,是一种比喻。徐宗燮平时是一台关着机的、沉默的、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精密仪器。现在他开机了。不是因为他在发言,是因为他在和一个人对话。那个人的存在激活了他,让他的思维以平时两倍的速度运转,让他的语言以平时三倍的效率输出,让他的整个人的状态从“待机”变成了“全速运行”。林骁跟了徐宗燮一年多,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状态。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周远安看了看手表。上午十点。他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的讨论声逐渐平息。
“第七起案件,现场在城东。起火点在楼道,建筑结构不稳定,勘查窗口期很短。消防部门只能给我们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之后,危房就要拆除。”他看着徐宗燮,“徐博士,你需要从废墟里找出物证。时间紧,任务重,你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说。”
徐宗燮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我需要全套现场勘查设备,至少三名技术员协助。起火点在楼道,空间狭窄,需要携带便携式光谱仪进入现场。另外,我需要消防部门的火灾蔓延路径模拟数据,确定高温区域和低温区域,优先在低温区域寻找物证。”
周远安点头,转向姜昀夔。“姜博士,嫌疑人那边,你来突破。他现在在取保候审阶段,心理防线应该还没有完全固化。但前六次审讯都没有突破,你需要多长时间?”
姜昀夔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自己笔记本上写下的那几个关键词——报复型,满足型,混合型,童年创伤,重控制。他的目光在“童年创伤”上停了一下。
“四十八小时。”他说,“现场勘查和审讯同步进行。徐博士找到物证的同时,我来突破他的心理防线。物证和心理,两条线同时推进。”
周远安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点头。“好。你们俩,一个管现场,一个管审讯。同步推进。”
他说“你们俩”的时候,语气和之前说“你们俩”时一模一样——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他看着徐宗燮和姜昀夔的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期待,不是信任,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的感觉。那个感觉的名字叫“放心”。不是对一个人能力的放心——他对很多人的能力都放心。是对一种关系的放心。是对那种“他们之间不会出问题”的确定。他知道,无论现场多复杂,无论审讯多艰难,这两个人不会互相拖累,不会互相推诿,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他们会各自做好自己的事,然后在需要的时候,给出对方需要的支撑。
散会了。但不是真正的散会——项目组刚刚开始,没有人离开会议室。有人在打电话调设备,有人在核对物证清单,有人在和白板上的关系图较劲。方琤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打字,陈侦查员在对讲机里和现场联系,林骁在帮徐宗燮整理勘查设备清单。
徐宗燮合上案卷,把笔记本放回公文包,拉好拉链。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会议桌下。位置和地面瓷砖的接缝对齐。他拿起公文包,转身。
姜昀夔站在他身后。不是故意站在他身后的,是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同时转身、同时走向门口,然后发现彼此就在身边。距离很近,不到一米。会议室的日光灯还亮着,白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细的阴影。
他们同时看向对方。同时点头。幅度都很小,但意思很清楚——出发了。
不需要“加油”,不需要“注意安全”,不需要任何在临行前说的、用来壮胆和取暖的话。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些。一个点头就够了。点头的意思是:我知道你要去的地方有多危险,我知道你要面对的东西有多复杂,我知道你一个人也可以做得很好。但我也知道,你不希望一个人。所以我在这里。不是因为你需要我,是因为我们是一起的。
他们同时走向门口。徐宗燮的左手拿着公文包,姜昀夔的右手拿着笔记本电脑。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米——不是社交距离,不是亲密距离,是一个刚刚好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存在,远到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他们的步伐几乎一致——左脚,右脚,左脚,右脚。不是谁在模仿谁,是他们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走出了相同的节奏。也许是因为他们的身高相近,也许是因为他们的步幅相近,也许是因为他们的思维方式决定了他们的行动方式——精确,稳定,不留余地。
周远安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两个背影,一左一右,几乎在同一水平在线。不是一起走进来的,是分别走进来的。但走出去的时候,他们走在了一起。不是刻意并肩,是自然的、不加修饰的、没有任何表演成分的同步。他们的步伐一致,呼吸一致,连摆臂的角度都几乎一致。这不是人类通过训练能达到的同步,这是灵魂层面的同频。周远安不相信灵魂——他做了大半辈子刑侦,见过太多尸体,见过太多人性的黑暗面,他不太相信人有灵魂。但如果人有,那这两个人的灵魂大概是同一块材料做的。冷,硬,但内心深处有光。
他转头看着方琤。方琤正看着那两个背影,嘴角的弧度已经大到不能再大了。她感觉到周远安的目光,转头看着他。
“这两个人,”周远安说,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妙的感慨,“有点意思。”
方琤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社交性的笑,是一种真心的、从里到外的、不加掩饰的笑。“您才发现?”
周远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案卷。但他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的观察没有错,确认方琤的调侃有道理,确认那两个正在走出会议室的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了“同事”这个词所能定义的范围。
走廊里,徐宗燮和姜昀夔并肩走向电梯。没有说话。走廊很长,日光灯一路延伸到尽头。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太阳被遮住了,光线是均匀的、没有方向的。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臂。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稳定,恒定。左脚,右脚,左脚,右脚。两个脚步声叠在一起,不是二重奏,是同一个声音。因为你分不清哪个脚步声是谁的。它们已经融合了,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流的溪水,你无法再分辨哪一滴水来自哪一条溪。
电梯到了。门打开,光涌出来。他们走进去,转过身,面朝电梯门。镜面不锈钢里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眉眼沉寂,寡淡,但嘴角都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不需要用笑来表达的满足。电梯门关上,缓缓下降。
周远安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电梯的方向。电梯的楼层指示灯从5跳到4,从4跳到3,从3跳到2,从2跳到1。叮。门开了,又关了。那两个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站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这要不是故意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就是命。”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窗外的风把银杏树的枯枝吹得微微摇晃。他转身走回会议室,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荡。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从今天起,不一样了。不是因为新项目组的成立,不是因为连环纵火案的紧迫,是因为那两个人——他们再次并肩了。不是被安排的并肩,是主动选择的并肩。他们可以选择各自走各自的路,各自做各自的事,各自在各自的深夜里亮着各自的灯。但他们没有。他们选择了并肩。不是因为工作需要,是因为他们需要。需要对方的脚步声在耳边,需要对方的目光在身侧,需要对方的存在来确认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