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50】 (2/2)
他没有告诉唐镜眼睛的事。
鹤社的人知道,李大牛知道,牧良白知道,就是唐镜不知道。他不想让唐镜知道,唐镜会内疚,唐镜内疚了,又要在心里把这件事记成一笔账,然后更加恭恭敬敬,更加不肯直视他。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他不想再多一样。
唐镜那时候已经不看他的眼睛了。收敛,规矩,恭恭敬敬,眼神总是落在他的下巴或者肩膀,再不往上。
他去看唐镜,是在唐镜入狱的第一百年。
唐镜那具身体撑不住了。他在外面找了很久,找到了一株野生的灵草,能够重塑血肉,可以做一具新的躯壳,只是需要一点罪狐残存的血脉作为引子。
而十八层地狱里,都是唐镜的血。
那株灵草长了七百年,他拿来,种在食肆后院,浇了一百年的水,等它成形。
后来成了李大牛。
等唐镜出来,就要换给他。
*
神是不会哭的,所以他只是跪在那里。他从石台的边缘,摸到了锁链的残端。
唐镜尾椎骨上最后那一截铁链,已经生了锈,摸上去一手的铁腥味。
"山神大人。"牧良白再次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岑陆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条青铜链。他想起那个雨夜,噬梦者把青铜链解开又锁上的声音,哗啦,哗啦,漫不经心,像是在拨弄一件无聊的玩具。
他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只是不愿意去想——那个妖怪为什么总是把他挡在身前,为什么在雨里嗓子都喊哑了也要叫他清醒,为什么在第十八层地狱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解除缔约。
先斩断他的念想,才好悄悄消失。
岑陆闭上眼睛,神是不会死的。
魂体不灭,哪怕身死,魂体也会留在这个世间的某个角落,漂泊,沉积,藏在光找不到的地方。
他在黑暗里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指尖触碰到一点细微的、极其微弱的熟悉气息。
他把手复上去。
那气息动了一下,像是被惊到了,往后缩了缩。
"是我。"岑陆说。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那气息慢慢地,重新靠近了一点,贴着他的手心,像一只被吓到了、但又忍不住往前凑的动物。
岑陆把手心合拢,把那一点气息捧在手里。
"我来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很多,"不走了。"
他把玄网展开,将里面三千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唐镜的灵力,唐镜的血,唐镜藏进去的每一点气息,通通倒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那些东西流进来的时候,他感到极其陌生的疼痛,从手心蔓延到胸腔,一路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魂体里刻字,一笔一画,深入骨髓。
他没有躲,任由它刻完。
走到深渊边缘,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暗。
岑陆站在边缘,看了很久,然后他跳下去了。
山神死在了十八层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