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是人类中最坏、最凶残的一类 (1/2)
这是人类中最坏、最凶残的一类
13.
与太宰治在集装箱堆放场的那次对视之后,在下连续几天都过得心神不宁。
倒不是说受了什么实质性的伤害——那位风衣男子既没有追上来盘问在下,也没有派什么异能者来捉一只猫。
事实上,从那晚以后,在下再也没见过他。
但在下就是忍不住反复回想那个微笑的弧度,以及他嘴唇在转身前最后动的那一下。
他是不是说了什么?是在对在下说,还是自言自语?如果是自言自语,他为什么偏偏看着在下?
这些问题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黑察觉到在下的魂不守舍,用那只琥珀色的好眼睛打量了在下好几次,最后只丢下一句:“你这种被人养过的猫就是心事太多。野猫不想事,野猫只管吃。”
说完就甩着那截打过弯的尾巴去码头找它的老相好了。
在下对它的批评不以为然。
不想事的猫才活得好——这话或许没错,但在下偏偏是被苦沙弥先生的书房熏陶过的猫。
两年间趴在廊下听那些知识分子辩论,已经养成了一种无可救药的习惯:凡是看不懂的事情,非得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才罢休。
不过这天午后,在下决定暂时把太宰治的微笑搁在一边。
原因很简单:太阳出来了。
横滨的春天难得有这样好的天气。
前几天不是阴就是雨,要么就是那种憋闷的、云层压得很低却死活不下的灰色天;今天倒好,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天蓝得近乎透明,几朵白云东一朵西一朵地飘着。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咸味——是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的,但和前几天那种混着柴油和铁锈的腥咸不同,今天的风是干净的,带着一点阳光晒过柏油路面之后特有的干燥暖意。
这样的天气,不晒太阳简直是犯罪。
在下找到了一处理想的日光浴场所——中华街背后那条巷子尽头有一座二层小楼,楼顶上的遮雨棚早就烂得只剩下几根锈铁架,但屋顶本身是平的,铺着一层浅灰色的防水油毡。
太阳已经把油毡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软硬适中,带着一股被阳光焙热的沥青味儿。
屋顶的视野也极好:正前方能看见中华街密密匝匝的店招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左侧能望见港口方向那些红色的巨型钢架,右侧则是一片低矮的住宅区,晾衣绳上飘着花花绿绿的被单。
最妙的是屋顶边缘有一道半尺高的女儿墙,恰好能挡住下面行人的视线——他们看不见一只猫,但猫能看见一切。
在下把身体尽量摊开,肚皮贴着温热的油毡,四腿伸直,尾巴懒洋洋地搭在女儿墙的阴影边缘。
阳光照在背上的毛上,把灰毛晒得发烫。
在下的眼睛半闭着,视线模糊成一片金色的雾。
有那么一瞬间,在下几乎以为自己在苦沙弥家的廊下——竹凉席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女主人正拿了被褥出来晒,空气里有米糠和艾草的味道。
主人大概在书房里打盹,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迷亭先生随时可能踩着木屐从巷口晃进来,扯着嗓门喊一声“苦沙弥君在家吗”。
在下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因为想起那个蠢主人而鼻子发酸。
真是没出息。
一个被自己学生背后嘲笑“消化不良的脸”的英语教师,一个在书上睡着把口水流到讲义上的庸人,一个连猫掉进水缸里淹死了都不知道的迟钝鬼——在下想他做什么?可是猫这种东西偏偏就是这样。
它记得榻榻米的纹路,记得早饭时碗里蒸鱼的热气,记得主人用毛笔写字时砚台里飘出的墨香。
人类说猫薄情,那是人类不懂猫。
猫的深情不在脸上,猫的深情在肉垫里——在那些踩了两年、每一步都记得的旧地板纹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