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据我后来的经验 (1/2)
据我后来的经验
12.
压下那口堵在胸口的气,在下正准备从集装箱顶上撤退——从远处那辆押解车开走的方向收回视线,后腿微微绷紧,打算无声地从阴影里往后滑——就在此刻,太宰治转过了头。
他正站在地面上,离集装箱大约二十步远。
国木田已经走开几步,正掏出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太宰治没有跟着他,只是站在那里,把被风吹乱的风衣领口整了整。
然后他擡起眼睛——不是往码头出口的方向看,不是往同事的方向看,而是往上看,看向集装箱堆放场最高处那三层摞在一起的锈铁皮箱。
在下的方向。
四目相对。
隔着大约二十步的夜空和稀疏的海风,隔着一盏孤零零的照明灯。
他的视力在人类中大概算是极好的——在下毫不怀疑他看得见自己——而且他确实在看。
不是碰巧把目光扫过一只在暗处反光的眼睛,也绝非误以为这边有一只海鸟。
他是径直将脸转向这个方向的。
在对上在下的注视后,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露出意外——只是微微侧了侧脑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浮出一个意味极其复杂的微笑。
不是对野猫那种“咦,这里有一只猫”的漫不经心的微笑;不是看见可爱东西时的心情颇好;更不是狩猎者看见猎物时的嗜血姿态。
那个微笑是——哦,是你啊。
他就像是在说:我好像认识你。
可是在下根本没见过这个人。
在下来到这个世界才八天,结识过的人类只有中岛敦——那个银发紫金眼的老虎少年。
太宰治这个人,在下今晚是第一次见,第一次看见他那件显眼的卡其色风衣,第一次看见他那只轻描淡写却能废掉一切异能的手。
他不可能认识在下。
但他看着在下的眼神,分明在说:我知道你在那儿,而且我知道你一直在看。
在下的心跳漏了一拍,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伏得更低,肚皮紧紧贴着凉飕飕的集装箱铁皮,本能告诉自己——这个人类很危险。
不是横沟那种笨重的、写在脸上的危险,也不是背头男和亮片衬衫那种低级的、随时可以预判的恶意。
这个人的危险,藏在他那个松弛到近乎散漫的笑容里,藏在轻佻的语调后面。
他是那种能一边笑着和你说话,一边在脑海里把你的全部底细都拆解干净的人。
太宰治没有朝在下走过来,甚至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举动,只是把那个微笑又保持了一会,然后收回去,转过身,双手插回风衣口袋,跟着国木田走向码头的出口。
他走路的样子很随意,步伐不大不小,步速不快不慢,看上去对一切都没什么所谓。
但在下清楚地看见他在转身之前,嘴唇动了动——幅度极微小微,也许是在嘀咕什么,也许只是吹了声极轻极轻的口哨。
距离太远,什么都听不真切。
集装箱堆放场重新变得空旷,海风呼呼地灌进来,把地面上的碎纸屑吹得翻了几个跟头,头顶那盏刺眼的白色照明灯还在自顾自地亮着。
在下依然伏在铁皮箱顶,四腿发僵,爪子还死扣着漆皮,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个问题像根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
那个人,看穿了什么?
在下什么都没有暴露,没有跟他说过话,没有在他面前露过面,没有在他能听见的范围内叫唤过。
在下只是一只猫,一只混在横滨港口夜色中的普通野猫,连毛色都不够特别。
可是他的眼神分明在说——你不是一只普通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