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的脸正中央鼓起来 (1/2)
他的脸正中央鼓起来
31.
夏目漱石是在一个没有风的傍晚来的。
那天横滨的日落特别慢,太阳挂在港口西边的地平在线,迟迟不肯沉下去,把整座城市的玻璃幕墙烧成一片安静的橘红色火海。
武装侦探社里只有太宰和猫,其他人各自出外勤、采购、回宿舍补觉,走廊里声控灯没亮,整层楼只有休息室台灯那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三花猫从窗台上跳进来的时候,猫正蹲在太宰惯常坐的沙发扶手上。
太宰不在——他下午被国木田拉去特务科开协调会了,三花猫落地无声,踩在旧木地板上,走向沙发,然后在一瞬间变回了人形。
和服还是铁灰色的,手杖靠在沙发扶手上,木屐整齐地摆在门口——他脱鞋的习惯连变成猫的时候都没忘记。
他在太宰惯常坐的沙发另一侧坐了下来,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明治时代留下来的最后一位绅士。
猫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起身。
“我来正式道别。”夏目漱石说。
“又要变回猫躲起来了?”
“不是那种道别。”夏目漱石轻轻摇头,“特务科那边的事已经了结,你被正式登记为武装侦探社的非人类社员,监护权归侦探社,这个世界的规则已经接纳了你。”
“你不是为了这事来的。”
“对。”夏目漱石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写过《我是猫》,写过三四郎、哥儿、草枕、虞美人草,写过无数被奉为经典的字句。
但在这一刻,它只是安静地搁在膝盖上,像任何一只属于老人的、被岁月磨薄了皮肤的手。
“我来是为了另一件事——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
“在下不需要道歉。”
“但我需要说出来。”他的声音里有一点极细微极细微的颤动,像是被压在厚厚和服下面的某种东西终于找到了一条缝,“你死了,在水缸里。”
“我写过很多人的死,有的死得壮烈,有的死得凄美,有的死得荒诞。只有你的死,我写得漫不经心——只是一个午后,一口水缸,一个脚滑。连你的主人都是在吃晚饭时才想起今天廊下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擡起头,直视猫的眼睛。
“我把你写死了,然后继续过我的日子。写下一本书,写下一篇文章,写下一封给弟子的信,我没有再回去想过那只猫。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角色,一个在小说结尾完成了讽刺任务就可以退场的角色。”
办公室里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变暗,太阳沉到了只剩下最后一丝边缘,窗外的横滨港开始亮起零星的灯火。
猫蹲在沙发扶手上,安静地听着,暗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台灯那团小小的、稳定的暖光。
“可是这个世界的异能——这个我一辈子都没搞明白的东西——它把你变成了真实的。”夏目漱石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念一段尘封多年的独白,
“不是书页上的文本,不是读者脑中的想象,是真的,会饿会疼会流血的真实。我第一次在雨夜排水沟边看见你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他还活着。我把他写死了,可他还是爬出来了。我那本被批了几十年烂尾的小说,那只死在水缸里的猫——他自己爬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每个作家都应该在晚年面对自己的角色,不——是面对自己创造过又抛弃过的生命,幸运的是绝大多数作家没有这个机会。他们有借口,我不幸地有了。”
猫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四足无声地落在旧木地板上,走到夏目漱石的膝盖前,仰起头,“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在下说。”
猫把前爪踩在他膝盖上,后腿一蹬,跳上了他的膝头。
和服料子触感陌生,不像国木田的外套棉布那样粗粝,也不像镜花的掌心那样微凉,但它下面透出来的体温是熟悉的——不是人的体温,是猫的。
这个人做了太多年猫,连体温都变成了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