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贡嘎之始 (3/6)
“谢谢卓玛姐。”陆凛从后备箱拿出两人的行李,“这是江墨,画家,来采风的。”
卓玛仔细看了看江墨,点点头。“画贡嘎的人很多,但能画出它灵魂的少。希望你找到你要的东西。”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江墨谢过她,跟着陆凛上了三楼。
房间是标间,两张单人床,干净整洁。窗户正对贡嘎山方向,虽然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山的一部分,但已经足够震撼。江墨放下背包,走到窗边。夕阳正从雪峰背后滑落,给白色的山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而天空是渐变的蓝——从头顶的深靛青到地平线的淡紫。
“蓝色时刻。”陆凛在他身后说。
江墨转过头。“什么?”
“摄影师把日出前和日落后的这段时间叫‘蓝色时刻’。光线柔和,色彩饱和度高。”陆凛也走到窗边,与江墨并肩站着,“很多摄影师会专门等待这个时刻。”
“画家也是。”江墨轻声说,“莫奈画了很多‘蓝色时刻’。”
两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山。房间里的光线逐渐暗下去,贡嘎从金色变成粉紫,最后沉入深蓝的暮色中。最先亮起的是客栈院子里的灯,然后是镇子里的零星灯火。
“我去检查一下车。”陆凛打破了沉默,“你可以休息一会儿。晚饭七点,卓玛姐做的藏式火锅,值得期待。”
他离开房间后,江墨才长长舒了口气。第一天,七个小时的车程,海拔从五百米上升到两千八百米。他确实累了。
但当他打开行李箱,看到那些颜料管时,疲惫中又涌起一股兴奋。他拿出速写本和炭笔,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开始勾勒远处山峰的轮廓。线条从生涩到流畅,手的记忆慢慢苏醒。
画到一半,他停下笔,看着纸上初具形态的贡嘎。然后他翻到本子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不是风景,是一个男人的侧脸,在某个咖啡馆的窗边,光线模糊了细节。
江墨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把它塞回行李箱最底层。
晚饭时,客栈餐厅里已经坐了五六桌客人。大多是游客,交谈声嘈杂。陆凛选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卓玛端上来一个铜火锅,汤底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牦牛肉,本地蘑菇,还有我自己种的蔬菜。”卓玛自豪地说,“多吃点,抗高反。”
火锅确实美味。牦牛肉鲜嫩,蘑菇带着山野的清香。江墨吃了几口,感觉身体暖和起来。陆凛吃饭很专注,几乎不说话,但会适时把煮好的食材捞到江墨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常带客人来这里?”江墨问。
“常来。卓玛姐的客栈干净,人也实在。”陆凛夹起一块土豆,“而且她丈夫是当地登山向导,对贡嘎了如指掌。如果天气好,明天我们可以找他问问路况。”
“你还需要问路况?我以为你都记在脑子里了。”
陆凛难得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让眼角的疤痕变得柔和。“山永远在变化。去年安全的路线,今年可能就有落石。永远要保持敬畏,不能全靠记忆。”
这话让江墨想起自己导师的另一个教诲:“不要以为你画过一次的东西就掌握了它。每次面对画布,都是第一次。”
他们继续吃饭。隔壁桌是一对中年夫妇,正在激烈讨论明天的行程。妻子想去海螺沟看冰川,丈夫担心海拔太高身体受不了。
“海螺沟冰川末端海拔只有2850米,大多数人能适应。”陆凛忽然转过头,对他们说,“可以坐观光车到三号营地,然后步行一小段。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返回。”
那对夫妇惊讶地看着他,随即感激地道谢。陆凛点点头,转回来继续吃饭,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很热心。”江墨说。
“只是提供信息。”陆凛淡淡地说,“很多人来高原前准备不足,容易出事。能帮一点是一点。”
饭后,陆凛去和卓玛的丈夫聊天,江墨回到房间。他洗了个热水澡——陆凛提醒过,初到高原洗澡时间不宜过长,水温不宜过高——然后躺在床上。虽然疲惫,却睡不着。高反带来的轻微头痛依然存在,思维却异常清晰。
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陆凛压低的声音,似乎在打电话。江墨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几个词:“天气”、“路线”、“安全”。
这个向导比他想象的更谨慎,也更复杂。不像江墨之前接触过的那些户外爱好者——他们要么夸夸其谈,要么莽撞冲动。陆凛身上有种沉淀下来的东西,像被河水打磨过的石头,光滑而坚硬。
不知过了多久,江墨终于入睡。梦里他站在一片蓝色的雪原上,远处是发光的山峰。有个人影在雪地上行走,背对着他,越来越远。他想追上去,但双脚陷在雪里,动弹不得。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房间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江墨听到另一张床上均匀的呼吸声——陆凛睡得很沉。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贡嘎在月光下呈现银白色,像巨大的幽灵悬浮在夜空中。星空璀璨得令人窒息,银河横跨天际,洒下微弱的光辉。
江墨拿起速写本,就着月光勾勒下这一刻。没有色彩,只有黑白,但足够了。
回到床上时,他注意到陆凛的背包放在椅子上,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角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江墨移开目光,重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