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红石与河流 (3/9)
“在艺术里,完全的诚实有时意味着缺乏想象。”陆凛也笑了,“所以我转向摄影和户外,这些领域里,诚实是美德。”
江墨看着陆凛的笑容,发现他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那道疤也会变得柔和。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停车场方向传来争吵声。走过去一看,是一对情侣在和景区管理人员争执。
“我们大老远来的,就踩一下石头拍个照怎么了?”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孩,穿着时尚但显然不适合户外的装束。
“规定就是不能下河滩,为了保护红石。”工作人员是个藏族小伙子,汉语不太流利,急得脸红。
陆凛走了过去。“发生什么事?”
女孩转向他,像找到了救星。“大哥你评评理,我们就想拍张合照,离水边近一点,这人死活不让。”
陆凛看了看那对情侣,又看了看工作人员。“规定确实不能下河滩。红石上的藻类很脆弱,踩踏会导致死亡,石头就会褪色。”
“我们就踩一下!”
“每个人都说‘就踩一下’,但一天来几百个游客,每人踩一下,红石滩就没了。”陆凛的语气平静但坚定,“那边有观景台,角度一样好。”
女孩还想说什么,但她的男友拉了拉她。“算了,听人家的吧。”
最终那对情侣不情愿地离开了。工作人员向陆凛道谢,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他说什么?”江墨问。
“他说,谢谢理解。”陆凛走向车子,“其实很多矛盾都源于不理解。游客不理解保护的意义,工作人员不理解游客的期待。”
上车后,江墨还在想刚才的事。“你经常处理这种纠纷?”
“遇到就处理。我是向导,也算半个旅游从业者,有责任维护这些地方。”陆凛发动车子,“而且我理解双方——游客花了钱和时间,想留下美好回忆;工作人员想保护家园的自然资源。都没错,只是需要沟通。”
车子驶离红石滩,继续向康定方向前进。接下来的路是盘旋的山路,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陆凛开得很专注,话也少了。
江墨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问:“你母亲还在教美术吗?”
“退休了。在成都开了个小画室,教小朋友。”陆凛说,“她一直希望我找个‘正经工作’,比如在学校教地理,或者考公务员。”
“你没考虑过?”
“考虑过。但坐不住。”陆凛打了半圈方向盘,避开路面上的坑洼,“办公室的四面墙,对我来说比雪山还难攀登。”
这话里的孤独感让江墨沉默。他想到了自己——美院的研究生,看似走在“正经”道路上,但内心的惶惑只有自己知道。画什么?为什么画?画给谁看?这些问题像影子一样跟着他。
“你呢?”陆凛问,“家人支持你画画吗?”
“我母亲支持,父亲...不太理解。”江墨简单地说,“他觉得艺术不能当饭吃。”
“但现在能当饭吃了。你的画如果能卖出去的话。”
“卖画是另一回事。”江墨看向窗外,“创作和谋生之间,有条很难跨越的沟。”
陆凛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种分寸感让江墨感到舒适——关心,但不刺探;倾听,但不评判。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个路边小镇停车吃饭。餐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娘兼厨师。陆凛点了两份牛肉面,又加了一碟泡萝卜。
等待的时候,江墨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看到陆凛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
“记录行程?”江墨坐下时问。
陆凛合上笔记本。“嗯,一些观察和路线笔记。”
“我能看看吗?只是好奇。”话出口后江墨就后悔了,这要求太过私密。
但陆凛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记本递了过来。“前面是工作笔记,后面...是其他东西。”
江墨小心地翻开。前面的确都是行程记录:日期,地点,天气,路况,注意事项。字迹工整,像某种科学观察日志。但翻到中间部分,内容变了。不再是客观记录,而是更私人的文本。
“10月7日,贡嘎西坡。云从山后升起,像白色的河流。想起父亲说的:山会呼吸,这就是它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