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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冬天的海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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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海

十月过去一半的时候,江墨开始准备画廊的个展。周老师推荐的画廊在成都西边,叫“一隅”,不大,但口碑很好,专门做年轻艺术家的展览。老板姓顾,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不像商人,更像老师。他来画室看过两次,第一次看了那四幅毕业创作,第二次看了陆凛的肖像。第二次来的时候,他站在那幅肖像前,看了很久,然后问江墨:“这个人是谁?”

“我朋友。”江墨说。

顾老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走之前他说,展览定在十二月二十号,还有两个多月,你可以再画一些新作,不一定要大,小尺幅也行,把整个系列撑起来。

顾老板走后,江墨站在画室里发呆。他手里还缺几幅画,不是数量上的缺,是内容上的缺。那个叫“消失”的系列,有了老房子,有了觉姆岛,有了经版,有了老人,有了陆凛。但它还缺一个收尾的东西,一个把所有这些串起来的东西。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陆凛从外面回来,提了一袋橘子。十一月的成都,橘子上市了,很便宜,十块钱三斤。陆凛最近开始买水果了,不是江墨要求的,是他自己觉得家里应该有点水果。有时候是橘子,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梨。

“想不出来就别想了。”陆凛把橘子放在桌上,剥了一个递给江墨,“出去走走。”

“去哪儿?”

“随便走走。”

他们下楼,走出小区,沿着高升桥路往南走。十一月的成都,银杏叶刚开始变黄,要等到月底才会变成金黄色。路上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围了一群人,观棋的比下棋的还激动。

走了一阵,陆凛忽然说:“我们去川西吧。”

江墨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现在?”

“嗯。你不是说还缺一幅画吗?去看看,也许就有了。”

江墨想了想。画廊的展览还有一个多月,时间上是来得及的。但这个时候去川西,已经入冬了,路上可能会遇到雪。

“你开车,我怕什么。”江墨说。

陆凛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出发那天是十一月十八号。深秋初冬,川西的旺季已经过了,游客少了,路上清净了很多。陆凛开着他那辆深灰色的越野车,江墨坐副驾驶,挡风玻璃下面还摆着那块灰色的石头和扎西折的纸鸟。纸鸟已经有点变形了,翅膀塌了一只,但江墨没扔掉,把它放在石头的旁边。

这次他们没有固定路线,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第一站还是磨西镇。卓玛看到他们,笑着说你们又来了。扎西长高了一些,门牙已经长出来了,笑起来不再漏风,但少了一些以前那种味道。江墨说不上来,可能人长大了就是这样的,失去一些东西,得到一些东西,自己都不知道。

扎西的作业本上还是那些数学题,水管的,火车的,两个人从两地出发相向而行的。扎西说他还是不喜欢这些题,为什么两个人非要相向而行,各走各的不行吗?江墨想了想,说有时候两个人就是要相向而行才能碰到。扎西没听懂,低头继续做题。

第二天他们去了海螺沟。去年江墨在这里画过冰川,灰白色的冰舌上覆盖着黑色的砾石,看起来古老而疲惫。这次来,他注意到冰川又后退了一些。不是他看出来的是陆凛指给他看的,陆凛来过太多次了,记得每一个标记点的位置。

“上次来,冰舌在那个位置。”陆凛指着一块大石头,“现在退到这里了。”

江墨看着那两处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几十米。冰川退得比人走得快。他不画画,只是站在那里看,拿出速写本,写了几行字,不是写生,是记录——海螺沟冰川,后退约三十米,十一月十九日。

然后他合上速写本,放回背包里。

从海螺沟出来,他们往北走,经过康定,没有停留,直奔新都桥。张姐的客栈还开着,但淡季没什么客人,整栋楼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张姐说你们随便住,想住哪间住哪间。

他们还是选了去年那间房,三楼,看山景。窗外的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山上已经有雪了,白色的,盖在山顶,像一个白头发的老人。

江墨站在窗前,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他在这里画那幅新都桥,画到一半,来了几个游客要拍照,被他拒绝了。那时候陆凛在旁边,帮他挡住了那些人。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向导和客人,客气,礼貌,隔着一层东西。现在那层东西没有了,但他们也变了很多。不是变好或变坏,是变成了另外两个人。去年的江墨不会想到,明年的他会和这个向导住在一起,会在一个叫高升桥的地方有一个家,会在这里看着同一片风景,想着同一个人的手温。

第二天,他们去了塔公。雅拉雪山的雪比去年多了,金字塔形的峰顶完全被白色覆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塔公寺的金顶还是那样,经幡还是那样,但转经的人换了一批。

江墨站在去年画过画的那个位置,拿出速写本,画了今天的塔公。天很蓝,但不是去年那种蓝。去年的蓝是钴蓝,很亮,很刺眼。今天的蓝是群青,深一些,沉一些,像掺了什么别的东西。他想了想,掺了时间。

从塔公出来,陆凛说去丹巴。江墨说好。丹巴的甲居藏寨在冬天是另一种样子,那些白色的房子在枯黄的山坡上格外显眼,像雪一样。但江墨没有画那些房子,他画了泽仁拉姆。她坐在客栈的院子里,晒着太阳,手里拿着转经筒,眼睛闭着,嘴里念着经文。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但她看起来比去年更精神了。

泽仁拉姆睁开眼睛,看到他,笑了。“画家,你又来了。”她说,“你每次来都画画,不累吗?”江墨说不累。画画对他来说已经不是累了,是一种本能,像呼吸,像走路,像想一个人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方向。

泽仁拉姆看了看他的画,点点头。“你画得比去年好了。”

“哪里好了?”

“说不上来。就是好了。”泽仁拉姆想了想,“去年你画的是外面,今年你画的是里面。”

他们只在丹巴待了一天。下一站是各卡村。这是江墨要求的,他想再看看那栋老房子,再看看仁青,再看看那间空了的工具棚。车子进村的时候,仁青正在村口的小卖部里理货。看到他们的车,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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