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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再出发(三)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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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出发(三)

从德格到白玉的路,比去年好走了一些。去年有几段在修路,尘土飞扬,颠得人骨头疼。今年铺了柏油,车子开上去像在水面上滑。陆凛说这条路迟早要变成旅游热线,到那时候,德格到白玉就不止两个小时了。江墨问为什么,他说路好走了,来的人就多了,来的人多了,就不一样了。

江墨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些被春风染绿的田野,那些已经开始耕作的藏民,那些在田埂上玩耍的孩子。他想,路修好了,他们生活会方便一些吧。但也会失去一些什么。失去什么呢?他说不清楚。就像新都桥,路好了,游客多了,客栈多了,餐馆多了。但张姐说,以前那种安静没有了。

白玉到了。

县城比德格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的店铺大多是卖藏装和佛教用品的。路上行人不多,几个喇嘛穿着绛红色的僧袍,从街这头走到那头,消失在拐角处。

他们住在去年那家客栈,老板姓刘,汉族人,在白玉住了十几年了。看到他们,刘老板笑了。“你们又来了?还是那间房,给你们留着。”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架,窗外能看到觉姆岛。江墨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红色的小木屋在春天的阳光下安静地卧着,和去年一样,又不一样。去年他来的时候是秋天,树叶黄了,草枯了,天很高很蓝。现在是春天,树叶还没长出来,但草已经开始泛绿,天没有那么蓝,带着一点灰,像蒙了一层薄纱。

“明天上岛?”陆凛问。

“明天上岛。”江墨说。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亚青寺。通往岛上的那座木桥还在,桥头的牌子也还在——“觉姆岛,男性游客止步”。陆凛在桥头停下,说他在外面等。江墨一个人走上桥,桥下的河水比去年夏天时浅了一些,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石头。

岛上和去年差不多,那些小木屋还是那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蜂巢。觉姆们穿着绛红色的僧袍,在小巷里穿行,有的去经堂,有的回住处,有的在水边洗衣服。春天的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那些红袍子晒得发亮。

江墨走到经堂前的广场,在去年坐过的那个石阶上坐下。他打开速写本,但没有画画,只是看着。看着那些觉姆来来往往,看着那个煨桑炉里升起的青烟,看着远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个年轻的觉姆走过来,好奇地看着他。江墨擡起头,认出她了——就是去年那个小觉姆,七八岁,眼睛很大,脸上有两团高原红。她比去年长高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像高原上的星星。

“你还记得我吗?”江墨问。

小觉姆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眼睛忽然亮了。“你是那个画画的!”

“嗯。你还记得。”

“你画的画我还留着。”小觉姆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是去年江墨画的那张速写。她的肖像,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缺了门牙的笑容。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但画像还在。

江墨看着那张速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画的这张画,被这个孩子揣在怀里,带了一年。不是展览,不是收藏,不是卖出高价。就是揣在怀里,贴身带着,像一件宝贝。

“你长大了想做什么?”江墨问。

小觉姆想了想。“做觉姆。和姐姐一样。”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心里安静。”

江墨看着她,在春天的阳光里,这个八九岁的孩子,说出“心里安静”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成熟,是真的懂。他忽然想起陆凛说的那句话——“在山里待久了,心里踏实”。也许人都是这样,在找到那个让自己踏实的地方之前,一直飘着,一直找。找到了,就不想走了。

江墨在岛上待了一上午,画了很多速写。画了经堂,画了煨桑炉,画了那些小木屋,画了在广场上晒太阳的老觉姆。也画了那个小觉姆,这次她没缺门牙,笑容完整了,但江墨觉得去年那张更好。不是技术更好,是有东西。缺了的那颗门牙,像一个记号,让那张画变成了那个时刻的、唯一的、不可复制的存在。

中午,他回到桥头。陆凛还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怎么看,看着河水发呆。

“画完了?”陆凛问。

“画完了。”

“那个小觉姆,还在吗?”

“在。长高了不少。”

陆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下午,他们去了岛的另一边。去年江墨没来过这边,更安静,游客更少。几栋小木屋散落在山坡上,门前种着花,格桑花还没开,只有绿油油的叶子。一个中年觉姆正在屋前打水,看到他们,点了点头。

江墨认出她了——去年他在这里画过她,她给他倒了酥油茶,让他坐在她屋前的石头上画画。他走过去,用手比划着问她还记不记得。觉姆看了一会儿,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她转身回屋,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酥油茶,递给江墨。

江墨接过碗,酥油茶还是热的,咸香浓郁。他喝了几口,把碗还给她,说了声谢谢。觉姆摆摆手,意思是没关系。

陆凛站在远处,没有过来。

江墨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画那几栋小木屋,画那些还没开花的格桑花,画那个打水的觉姆。和去年一样的角度,一样的构图,一样的颜色。但不一样的是,他画得更快了,不是着急,是心里有底了。知道从哪里下笔,知道用什么颜色,知道哪些地方要细画,哪些地方可以简略。这一年的练习,这一路的经历,都在这几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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