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蓝色的季节 (2/4)
扎西放学回来了,看到江墨,跑过来。“画家叔叔!你又来了!”他长高了不少,脸上的高原红还在,门牙长齐了,笑起来不再漏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那只纸鸟,和江墨车上那只一模一样。白色的,折得歪歪扭扭,翅膀一边大一边小。“我折的。送你。”
江墨接过那只纸鸟,很轻,风一吹就能飞走。“谢谢你,扎西。我车上的那只还在,它们可以做个伴。”扎西笑了,露出那排整齐的牙齿。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子梅垭口。这次没有带画具,只带了眼睛。十月的垭口,风很大,经幡猎猎作响。贡嘎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从深蓝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雪白。和去年一模一样。
江墨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想起了这一年的所有事情。那些画,那些路,那些人。仁青的父亲走了,仁青的小卖部还开着;许燃和陈屿从差点分手到现在的平静;德格的印经师傅还在印经,白玉的小觉姆长高了不少,扎西的门牙长齐了,老人的工具棚里挂上了他的画。
“陆凛。”
“嗯。”
“你去年在这里跟我说,进山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
“你还记得。”
“记得。”江墨转过身看着他,风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那现在呢?还需要确认吗?”
陆凛看着他,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风里,在贡嘎的注视下。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墨的手。“不需要了。”
江墨握紧了他的手。风很大,吹得经幡猎猎作响,但江墨不觉得冷。
“陆凛,你背包里那本笔记本,扉页上写的那行字,是什么意思?”
陆凛没有回答。他松开手,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扉页,递给江墨。上面写着一行字:在所有蓝色的季节里,我最想念你。
“这是我父亲写的。”陆凛的声音很轻,“写给我母亲的。”
“我知道。你说过。”
“但我后来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写给她的。”
江墨看着他,等着下文。
“也是写给我的。”陆凛说,“在所有蓝色的季节里,我最想念你。这个‘你’,不只是一个人。是所有让他觉得活着值得的东西。山,路,遇到的人。”他顿了顿,“还有我。”
江墨低着头,看着那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纸也泛黄了,但那句话还在那里。像刻在石头上,风吹不走,雨冲不掉。
“陆凛。”
“嗯。”
“我想把这行字画下来。”
“画在哪里?”
江墨擡起头,看着贡嘎。“画在画布上。画在你这趟旅程带我看到的所有东西上面。”
陆凛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江墨拉进怀里。在子梅垭口的风中,在经幡的猎猎声响里,在贡嘎雪山的注视下,他们抱着,像两棵在高原上生长了很久的树,根缠在一起,枝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风吹着,经幡飘着。贡嘎在阳光下发着光。
从磨西镇回来,江墨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画了整整一个月。他在画那行字,不是在纸上写,是把那行字变成一幅画。画布很大,两米乘两米,是他用过的最大的尺寸。他用了一种从未用过的蓝,不是群青,不是钴蓝,不是普蓝。是他调了很久才调出来的,一种不冷不暖、不高不低、像高原的天空又像成都的夜空的蓝。那种蓝叫“想念”。
画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蓝。深深浅浅的蓝,浓浓淡淡的蓝,厚厚薄薄的蓝。有些地方蓝得发黑,像深夜的天空;有些地方蓝得发白,像黎明前的天边;有些地方蓝得透明,像冰川融水。但所有的蓝叠在一起,就是一句话——在所有蓝色的季节里,我最想念你。
陆凛看到这幅画的时候,站在画室门口,站了很久。
“这是什么?”他问。
“想念。”江墨说。
陆凛走进来,站在这幅巨大的蓝色画布前,伸出手,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些深深浅浅的蓝。颜料还没完全干,他的指尖沾上了一点蓝色,像一粒小小的种子,落在他的皮肤上。
“江墨。”
“嗯。”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