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屿与光(三)[番外] (1/3)
屿与光(三)
二〇一七年九月,许燃又来了成都。这次他没有提前说。陈屿正在家里修图,听到敲门声,以为是快递。打开门,许燃站在门口,背着一个登山包,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全是汗。
“你怎么来了?”陈屿愣了一下。
“路过。顺便看看你。”许燃从他胳膊底下挤进门,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成都太热了。道孚这会儿已经穿外套了。”
陈屿关上门,看着他把鞋蹬掉,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像一个被晒化了的冰淇淋。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像是发生过很多次了。但明明只发生过两次,去年十一月,和更早的去年十月。总共也没见过几面。“你怎么不提前说?我好去接你。”陈屿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又不是找不到。”许燃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完了,“你那个工作,还在做?”陈屿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还在做。上次那个画册出了,反响还行。公司想继续做系列。”许燃点了点头,环顾了一下房间。“你这屋,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摄影器材,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窗台上那盆绿萝比去年茂盛了一些,垂下来的藤蔓快碰到地板了。“你上次说睡床,还算数吗?”许燃问。陈屿看了他一眼,“算数。”
那天晚上,许燃睡床,陈屿睡沙发。不是陈屿说的那样——许燃睡沙发,他睡床。是许燃说的。“你睡床。我睡沙发。这是你家。”陈屿说床够大,两个人睡得下。许燃沉默了一会儿,“下次。下次再睡。”
灯关了。陈屿躺在床上,许燃躺在沙发上。两个人都没睡着。黑暗中只有窗外的车声和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过了很久,许燃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陈屿,你睡着了吗?”“没有。”“你上次说的那句话,‘我们的’,是什么意思?”
陈屿的心跳了一下。他知道许燃会问,但没想到是这个时候。“就是字面意思。”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听到许燃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很短的笑。“你这个人,说话说一半。”许燃说。
“你也一样。”
许燃没有再说话。陈屿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从沙发上传来的、均匀的、一下一下的呼吸。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睡着了。
第二天,陈屿带许燃去东郊记忆。那是一片老厂房改造的文创园区,他最近常去那里拍照。红砖墙,旧烟囱,生了锈的铁轨,爬满藤蔓的老仓库。许燃走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被改造成咖啡馆、画廊、设计师工作室的老厂房。“这些房子以前是做什么的?”他问。“国营红光电子管厂。造显像管的。六七十年代很牛,后来倒闭了。”
他们走进一栋老厂房,里面正在办一个摄影展。不大,就一个厅,墙上挂着二十多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座即将被拆迁的老城区,瓦片、木门、石板路,还有住在那里的人,老人在巷口晒太阳,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妇女在井边洗衣服。许燃看得很认真,每一张都站了一会儿。陈屿站在他旁边,没有看照片,看着他。
“这个摄影师,和你一样。”许燃说。
“哪里一样?”
“都在拍快要消失的东西。”
陈屿没有说话。他看着许燃的侧脸,专注的、认真的、嘴角不歪的侧脸。他忽然想,如果他和许燃之间也有一个镜头,他会怎么拍。用什么样的焦段,什么样的光圈,什么样的快门速度。想了半天,没有答案。因为太近了。太近的东西,反而不知道怎么拍。
中午,他们在园区里的一家小馆子吃饭。陈屿点了一份回锅肉,一份麻婆豆腐,一份酸菜粉丝汤。许燃夹了一块回锅肉,嚼了嚼。“好吃。成都的回锅肉,和道孚的不一样。道孚的肉太柴了。”陈屿说可能是因为海拔高,水烧不开,炖不烂。许燃又夹了一块,“你什么时候对做饭有研究了?”“没有研究。陆凛说的。”
“陆凛?”
“一个向导。跑川西线的。去年去丹巴认识的。”
许燃放下筷子,“你去年去丹巴,见了向导?”“嗯。雇了两天,带我去了一些不好找的地方。”许燃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那种想说什么但忍住了的样子。陈屿注意到了,但没有问。
吃完饭,他们继续逛。走到一栋废弃的仓库前,陈屿停下来。这栋仓库比其他的都老,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玻璃碎了一半,门用铁链锁着,铁链上全是锈。他举起相机,拍了几张。拍完,放下相机,看到许燃在拍他。
“你拍我干什么?”陈屿问。
“存着。以后就没了。”许燃把手机放回口袋,嘴角歪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睡的一张床一个沙发。但换了一下,陈屿睡沙发,许燃睡床。陈屿说不公平,轮流来。许燃说那你明天睡床。陈屿说好。
第三天,许燃该走了。他这次待的时间比上次长,三天。走的那天,陈屿送他去火车站。进站口,他们站在那里,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场景,但这次是许燃先开的口。“陈屿,你上次说的‘下次再睡’,是什么时候?”陈屿看着他,秋天下午的阳光照在许燃的脸上,他眯着眼睛,嘴角没有歪。“你定。”陈屿说。“明年春节。我来成都过年。”许燃说完,转身走了。这次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你那盆绿萝,快死了。浇点水。”
他走了。陈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他笑了,站在人群里,一个人笑了。不是因为他说了“过年”这句话,是因为他说了“浇点水”。这么小的事,他记住了。
春节前,许燃果然来了。腊月二十八,成都下着小雨。陈屿在火车站接他,撑着一把伞。许燃从出站口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那个旧登山包。他看到陈屿,走过来,钻进伞下。“走吧,冷。”
他们坐地铁回家。春节前的地铁人少了很多,车厢里空荡荡的,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陈屿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许燃看着对面的广告牌。
“你家里知道你来成都过年吗?”陈屿问。
“知道。我说去朋友家。”
“朋友?”
“嗯。朋友。”许燃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歪了一下。
陈屿租的那间一室一厅,粘贴了福字和对联。是陈屿自己贴的,对联的内容是“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超市买的,印刷体,金色的字。许燃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你挑的?”“超市只剩这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