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书本、前路和理想 （1/6）

第24章 书本、前路和理想

文昌诞第二日, 许家摊子出得更早。

有了头一天的火爆，许凤姑果断加大了备货量，天不亮就开始蒸糕熬粥。许忘忧更是连夜琢磨出两样新点心：一样是“杏林春色”, 将杏脯切碎, 和着蜂蜜调成馅，包在薄透的糯米皮里，蒸出来晶莹剔透, 隐约透出杏肉的暖黄，宛如春色；另一样则是“清心盏”, 用莲子、百合磨成细粉，加入少许宁神香料, 做成小小茶盏形状的蒸糕，口感清润微甘, 自带一股安谧香气。

这两样一摆出来, 立刻吸引了更多目光。尤其是一些陪着家中读书郎来看戏的妇人，听说有清心安神的点心, 纷纷买来尝鲜。

戏台上，今日唱的是《宝剑记》。讲的是林冲被逼上梁山的故事，既有忠奸争斗的文戏，也有雪夜上梁山等武戏场面, 悲壮激烈。

宋晏清果然又早早坐在雅座，他身边还放着个小小的茶壶, 听得入神时便啜饮一口。当台上唱到“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时，他轻叹一声，手指在膝上重重叩了一下板眼。

许忘忧今日似乎不那么容易被武戏完全吸引，她更多时候是在听唱词, 看人物悲欢离合。当看到林冲妻子张氏自尽时，她切糕的动作微微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色。

许凤姑注意到她的变化，没有多说，只是将一杯好的糖浆递到她手边，粗声道：“喝点饮子，休息一下。累病了，抓药贵得很。”

午间戏散，人群涌动。许家摊子前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林若安忙得额头见汗，正给一位熟客打包状元糕，忽觉身边光线一暗。

宋晏清不知何时踱到了摊子旁，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许忘忧将杏林春色点心装入小巧的竹篾食盒。

“宋先生。”林若安忙招呼。

宋晏清颔首，目光却落在许忘忧身上：“许小娘子这‘杏林春色’，构思巧妙。杏肉性温，蜂蜜润燥，糯米补中益气，正是春夏之交调理的好点心。这‘清心盏’更是有趣，莲子百合本就安神，这加入的少许桂花与薄荷，分量拿捏得恰到好处，增香而不夺味，隐隐已有‘香馔’调和之妙。”

他语调和缓，仿佛只是寻常点评美食，但“香馔”二字却让林若安心头一跳，不由看向母亲。许凤姑正低头摆弄粥勺，仿佛没听见，但林若安看到她握着勺柄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许忘忧擡起头，认真道：“先生上次提及‘以香入馔，调理滋养’，我便试着配了配。薄荷清凉，桂花甜暖，想着或许能让味道更……安静些。”

“安静些？”宋晏清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笑意更深，“说得好。味道能安神，美食能静心，这便是厨艺的化境了。”

他顿了顿，道，“丫头，这个给你。”

说着，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蓝布包裹。

许忘忧擦净双手，慎重接过。她打开布包一角，里面是一册纸页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赫然三个大字“寒潭香”，墨迹古朴，显然年代久远。

她的手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

“不是什么稀罕物，”宋晏清语气寻常，“前些年偶得的残谱，记了些古法香馔。我个老头子留着无用，看你灶上有些灵性，或许能用着。”

许忘忧低头看那字迹。不是印刷的，是手抄，笔画间有种特别的走势，起笔时总习惯性地顿一下，收笔时却又轻轻挑起。她盯着那个“香”字，忽然觉得……她应该见过这种笔迹。

在哪儿见过？

脑子里空茫茫的，像蒙着厚纱。可手指抚过纸页时，某个遥远的触觉却苏醒了——似乎她也曾这样摸过相似的纸张，在更小的时候，在某个……飘着奇异药香的房间里。

“这是……”她记得喉咙有些发紧，“做什么用的？”

“说是香馔，其实是药膳的古法。”宋晏清指了指其中一行，“你看这‘醒神丸’的方子，与你前日做给若安吃的糕点，可有几分相似？”

许忘忧顺着看去。薄荷、冰片、人参须……配料确与她琢磨出来的大同小异。但底下多了两味她从未听过的香料：“沉水崖柏”“初雪梅蕊”，旁边还有小字批注：“柏取其清，梅取其净，二香相合，可涤浊气，明神思”。

她的呼吸轻了。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寒冬，窗棂外有梅枝探进来，屋里炭炉上煨着小陶罐，罐里飘出梅蕊的清香……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宋晏清静静看着她，那双阅尽世事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沉静地流淌着。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急。有些东西，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

许忘忧把那本书慎重地放在怀里。里面的文本仿佛有温度，通过皮肤，一点点渗进血脉里。

她擡起头，看向宋晏清：“谢谢先生。”

这一次，她没有叫“宋老先生”，而是“先生”。

宋晏清笑了：“收着吧。若有什么看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他目光扫过林若安和许忘忧隐含期待的脸，语气更缓，“清河镇虽小，却也自有法度方圆。外头风雨再大，一时半刻也淋不到这槐树荫下。小友即将赴考，更应心无旁骛。家中……既有慈母操持，又有良才辅佐，大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