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药香、墨痕与归家路 (1/3)
第42章 药香、墨痕与归家路
第三天早晨, 林若安在药香和臭味混杂的复杂气味中醒来。
艾草、苍术、薄荷叶在小香炉里燃了一夜,此刻已化作灰烬,但余香仍在号舍中萦绕, 像一道脆弱的屏障, 勉强隔开了外面那滔天的恶臭。
她睁着眼,在昏暗的晨光里缓了许久。太累了,浑身酸痛, 头也隐隐作痛。
但她还清醒着,还能握住笔。
这已经是胜利。
辰时, 梆子声响起。
衙役送来热水时,林若安正将炒面粉倒进小铜壶。热水冲下去, 面粉在壶中化开,变成浓稠的面糊。
就着面糊, 她拿出干粮。焦香的味道在口中弥漫时, 她想起许忘忧说“这样你饿了就能吃口热的”时的认真模样。那丫头大概想不到,这小小一包干粮, 在这臭号里成了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
饭后,她先静坐片刻,将昨日完成的“劝课农桑诏”草稿在脑中默诵一遍。这是代天子立言,格式、用典、语气都须慎之又慎, 昨日已几易其稿。
提笔,蘸墨, 凝神。
“朕闻王政之本,在乎农桑。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 馆阁体的庄重笔画在腕力不济时格外艰难。她写得极慢,每一横每一竖都凝聚着全部心力。
诏文需体现重农恤民之意, 她特意引用了前朝重视耕织的典故,并拟定了减免部分徭役、奖励垦荒、兴修陂塘等几条具体方略。
写到“使野无旷土,邑无游民”时,窗外一阵风卷着更浓的秽气扑入,她喉头一紧,连忙偏头强忍,待那阵恶心过去,才继续落笔,字迹竟未歪斜。
诏书誊毕,已近午时。她顾不上休息,开始处理五道判词。
第一道田界案,她写:“查旧契,勘实地,询邻佑。三步之地,所争者小,所关者大。当以实证断之,毋令乡邻因尺土成仇。”
第二道钱债案,她斟酌着:“信义为先,然天灾盗祸,不可不察。验其情实,可量力展期;若系托词,则依法追偿。法理人情,两相斟酌。”
第三道婚约案,笔锋稍凝:“聘定即约。然家道骤落,女家忧惧,亦在情理。当辨贫匮真伪,可令酌退财礼,或另寻妥法,总以全两家颜面、不伤风化为要。”
第四道市井斗殴,她写得快了些:“市井纷争,启衅者重究。验伤定责,赔偿药费。更当申饬坊甲,严加约 束,以靖地方。”
至于第五道争子案,她只略略回顾了昨日草稿中“设局验心”的内核思路,确保逻辑无误,便不再深琢,只求誊写时表述清晰、断语果决即可。
她草草吃了午饭,开始将这五道判词逐一誊正。这是最耗神也最考验耐心的阶段。手腕的酸胀,眼睛干涩发花,她不得不写几个字就停下,闭目片刻。
申时,她开始整理答卷。
论、诏、判语、试帖诗,一一叠好,用油纸仔细包起。做完这些,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还有一个时辰收卷。
这一个时辰里,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等。等时间一点点流逝,等那股恶臭继续侵蚀感官,等疲惫和酸痛将最后一点意志磨尽。
她闭上眼,握紧小木雕。
不知过了多久,巷道里传来脚步声。
林若安睁开眼,心头微紧。
严大人又来了。
这次他依然只带了一名书吏,走得很慢,几乎在每个号舍前都会驻足。癸字列的考生大多面色萎靡,不少人脸上捂着布巾,眼神涣散。严大人经过时,眉头皱得更深了。
当走到林若安号舍前时,脚步停下了。
严大人俯身,目光在号舍内扫视一圈——整洁的桌面,叠放整齐的考篮,墙角挂着的艾草包,还有那个虽然简陋但布置得一丝不茍的小小空间。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若安脸上。
林若安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但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严大人直起身,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