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策论、水患和水利图 （2/4）

“此坝型，心墙防渗，石面抗冲，桩基固本，暗渠导渗，四者相辅相成。虽费工料约增三成，然根基深固，可抵御特大洪峰，使用寿命可延数十载，平日维护亦简。水利工程，关乎万千性命，当计长远之利，而非一时之费。昔人云：‘千里之堤，溃于蚁xue。’今若筑堤之时便存茍且，则他日溃决，谁担其咎？”

写完最后一句，她搁笔，静静看着这幅超越了时代的图纸。

阳光从号舍高窗斜射进来，正好落在纸面上。墨线在光中微微反光，那些严谨的分层、细致的标注、用心的设计，此刻看起来，竟像是一件艺术品，也像一份沉甸甸的诉状。

她知道这很冒险，在科举答卷上出现如此异类。但她更知道，有些话，必须说；有些图，必须画；有些标准，必须立起来。

她没有涂掉。将它作为这份历时九日、凝聚了心血的答卷的终点，或许恰是另一个开始。

午后，她开始最后的誊抄。五道策论，近五千字，必须用标准的馆阁体一字不错地誊写在正式答卷纸上。这对已是强弩之末的手腕来说，是最后的酷刑。

她写得很慢，写几个字便要停一停，活动一下刺痛的手指。

写到一半时，巷道里再次传来骚动。一名考生忽然撕了自己的答卷，又哭又笑，被衙役强行拖走。那凄厉的喊声在巷道里回荡：“不考了……我不考了……父亲……儿子不孝……”

林若安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点。她定了定神，撕掉这张纸，重新铺开一张。不能急，不能乱。

她写得极其专注，将全部心神都灌注于笔尖与纸面之间。

申时，所有稿子皆工工整整抄写完成。

她将答卷仔细理齐，用油纸包好。然后开始收拾东西。笔墨洗净，考篮整理，将剩余的些许炒面粉和空油纸包收起。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

九天了。

终于，结束了。

酉时初刻，收卷的书吏挨个号舍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十八号门前。

林若安起身，双手捧起那叠厚重的答卷，恭敬递上。

书吏接过。入手的分量让他眉毛微挑，不由得多看了林若安一眼，这考生身形单薄，竟写出如此分量的策论？当他的目光扫过答卷边缘露出的那些墨线图样时，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那是……图？

他忍不住又看了林若安一眼。眼前的少年秀才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平静澄澈，姿态不卑不亢。

书吏终究没说什么，将答卷收拢，放入专用的匣中，粘贴封条。然后走向下一个号舍。

当答卷离手的那一刻，林若安感到九天来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开。无边的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扶住桌案。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钟声在贡院内回荡，沉重而悠长。号舍门依次打开，考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林若安提起轻了许多的考篮，随着人流，慢慢向外走。

走出丙字列巷道，穿过贡院内部宽阔的广场，前方就是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此刻，大门正缓缓向内打开。

门外，是人山人海。等候的家人、好奇的百姓、做生意的摊贩……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她在攒动的人头中急切寻找，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然后，她看见了——

许忘忧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正踮着脚，焦急地往这边张望。许凤姑站在她身旁，脸色看似平静，但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她的担忧。

林若安挤过人群，朝她们走去。

许凤姑上下打量她，没说话，只是抖开披风，披在她肩上。

许忘忧接过考篮，她的目光落在林若安苍白的脸上，眉头紧蹙，轻声问：“累吗？”

林若安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许忘忧看懂了。她没再问，只是靠近一步，伸手轻轻扶住林若安的手臂。

“回家。”许凤姑简短地说，转身在前引路。

三人穿过拥挤的街道。叫卖声、议论声、重逢的欢笑声、绝望的哭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整个贡院街。

夕阳西下，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