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朱笔、墨卷与无声雷 （2/2）

“下官似乎瞥见，那卷尾有墨线图案？莫非有考生在策论中附图？”吴思贤的眉头已经蹙了起来，“这……恐与体制不合吧？科场文章，庄重为先，附图之事，闻所未闻。若是画些不伦不类的东西，更有辱斯文。”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阅卷房里，足以让附近儿位同考官也侧耳倾听。不少人停下了笔，看向严修案头。

严修面色平静，将卷子完全展开，让那幅堤坝图完全呈现。“吴大人请看，此图并非儿戏。乃是考生为阐明水利堤坝之构筑要诀所绘，颇有章法，与文章相得益彰。本官以为，此乃‘格物致知’之体现，恰可见该生务实之心。”

吴思贤离席走近，俯身细看。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便褪去儿分。那图纸的严谨专业，令他心惊；而图中隐含的对“劣质工程”的批判意味，结合文章里那些关于“物料坚实”“监管得力”的尖锐论述，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寒意。

这图，这文……怎么隐隐指向那些他最不愿人提起的旧事？

“严大人！”吴思贤的声音陡然提高，“下官以为，此举大为不妥！科举取士，首重经义文章，岂能鼓励此等旁门左道？若此风一开，日后考生纷纷效仿，画符作图，成何体统？况且，此子文中多有臆测之词，对朝政工程妄加评议，恐非端正之道。此卷……下官以为，不当列于高等！”

阅卷房内，鸦雀无声。所有同考官都屏息凝神，看着这两位代表着朝中不同风向的大人物。空气陡然紧绷。

严修放下朱笔，擡眼看向吴思贤，目光湛然：“吴大人此言差矣。圣贤之道，本乎经世致用。此子之图，是为阐明利国利民之实策，何来‘旁门左道’？其文中所述弊端，非臆测，乃灼见；所提监管之法，非妄议，乃良策。我朝取士，若只得寻章摘句之腐儒，而拒此等心念百姓、通晓实务之才，岂非本末倒置？”

他语气平稳，字字千钧，话中自有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吴思贤脸上一阵青白交错。他知道在“务实”的道理上争不过严修，更知对方官阶高出自己，硬顶无益。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严大人教训的是。是下官……拘泥了。只是，此事毕竟罕见，下官担心若此卷高中，传扬出去，恐惹非议，有损大人清誉，亦有碍科场严肃。不若……暂且列为中等，以观后效？”

他退了一步，试图以“稳妥”为名，将这份危险的卷子压下去。

严修岂能不知他心思？他淡淡一笑，重新拿起那份墨卷，小心卷起：“是非曲直，本官自有担待。此卷见识超卓，图析精妙，心术端正，当为魁首。若因此惹来非议，皆由本官一力承担。”

说罢，不再看吴思贤难看的脸色，亲手将“甲辰十九号”墨卷，稳稳放入那只标志着“经魁待定”的紫檀木匣最上方。

吴思贤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他瞥了一眼那个紫檀木匣，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他退回自己的座位，不再言语，只是批阅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心思显然已不在此。

当夜，阅卷暂歇。吴思贤回到驿馆，屏退左右，在灯下疾书。信中，他详细描述了那份“附图违制、妄议朝政、语多暗讽”的墨卷特征，以及严修如何“力排众议，固执己见，意欲擢为魁首”。

“……其图其文，隐指旧事，居心叵测。严修此举，恐非单纯爱才，或有借科场文章重掀波澜之意。事关重大，伏乞恩师明鉴……”

写罢，用火漆密密封好，唤来心腹家人，低声嘱咐：“速送京城，面呈赵尚书。切记，十万火急。”

而在贡院阅卷房内，严修独自坐在案前，对着那份已放入匣中的“甲辰十九号”墨卷副本，久久沉思。

他知道，今日之争，只怕远非结束。那份卷子，如同一个引子，更大的风浪，或许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提起朱笔，在另一个记录本上，于“甲辰十九号”旁，再次重重写下了那八个字：

“务本实学，心系黎庶。”

笔锋如铁，坚定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