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水路、商船与归途 (2/3)
“实情?实情就是这漕运,早该改了。”他抿了口茶,“我做了二十年粮商,眼睁睁看着这漕运一年比一年烂。运费年年涨,粮价年年涨,漕工的工钱年年欠。到最后,苦的是谁?还不是老百姓。”
林若安问:“老孙师傅,您说的改,是指什么?”
老孙看了她一眼,认出是个读书人,态度恭敬了些。
“林公子是读书人,比我们懂。我听说朝堂上有人在议漕运改海,这事儿您听说过吗?”
林若安点点头。
老孙说:“我举双手赞成。海船大,运得多,跑得快,成本低。真要改成海运,粮价至少能降两成。老百姓吃得起粮,漕工也不用在这条烂河上卖命。”
老吴也从舱里钻出来,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手里攥着一把茶叶,边走边闻。听见老孙的话,他连连摆手。
“老孙你这话我不爱听。改海?改了海,这条河上的买卖还做不做了?咱们这些人,祖祖辈辈靠这条河吃饭,改了海,吃什么?”
老孙瞪他一眼:“你懂什么?你那些茶叶,从产地运到码头,从码头装船,过一道闸剥一层皮,到京城价钱翻了三倍。你以为你赚了?你是给那些闸官漕帮打工!”
老吴不服气:“那也比没饭吃强!”
钱老板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别吵了。改不改的,咱们说了也不算。林公子将来要是中了举人进士,做了官,倒是能说得上话。”
林若安笑了笑,没接话。
许忘忧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船行一日,天色渐暗,靠岸过夜。
钱老板张罗着买了些酒菜,请林若安一起用。林若安推辞不过,带着许忘忧在船头坐了。
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聊,话题又绕回漕运上。
老孙说:“我给你们讲个真事。去年冬天,我在清江府等着装货,亲眼看见一队漕工从闸口那边过来。二十几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冻疮。他们围住转运衙门,跪在门口,求发工钱。”
他喝了口酒。
“衙门里出来个师爷,说钱还没拨下来,让他们再等等。那些漕工跪了一整天,到晚上才散。第二天,有两个冻死了。”
林若安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老吴问:“后来呢?工钱发了没有?”
老孙冷笑:“发?发什么?过了一个月,听说那几个带头的被抓了,说是闹事。剩下的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钱老板叹气:“漕运这潭水,太深了。官面上有官面上的规矩,漕帮有漕帮的规矩,闸口有闸口的规矩。一层一层下来,最后吃苦的,永远是底下的人。”
老孙说:“所以我说得改。不改,这河上的事,永远好不了。”
老吴不说话了。
老太太抱着孙女,在旁边听了许久,忽然开口。
“我儿子就是跑漕船的。”
众人都看向她。
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眼睛浑浊,可说起儿子,眼神里有些亮光。
“跑了二十年。前年冬天,船翻了,人没了。衙门说是意外,赔了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就买了我儿一条命。”
她低下头,搂了搂怀里的孙女。
“这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爹。”
小孙女靠在奶奶怀里,眼睛大大的,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是乖乖地坐着。
林若安看着那孩子,心里发堵。
钱老板长叹一声,把酒倒进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