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县衙、手书与端茶送客 （3/4）

林若安沉默。

方文彬继续说：“刘文璋是进士，是士。刘家村那些佃户，是农。何大奎是什么？他爹是铁匠，他是铁匠的儿子，勉强算工。可工也好，农也好，在士面前，都得低头。这不是刘文璋坏，是规矩如此。刘文璋要何大奎的命，他觉得自己有理——一个铁匠的儿子，打死了刘家族人，能不偿命？这天下，还有没有尊卑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林解元，你方才说的那三条，律法上都对。可律法是什么？律法是士大夫写的，是用来管农工商的。你让士大夫用律法管自己？那不是笑话吗？”

林若安擡起头，看着他。

“所以大人的意思是，士永远在农工商之上，永远不用守跟他们一样的规矩？”

方文彬看着她，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里带着几分玩味。

“林解元，你觉得不是？”

林若安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大人方才说，士读圣贤书，明道理，知礼义。晚生斗胆问一句，圣贤书里写的道理，是什么？”

方文彬挑了挑眉。

“《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尚书》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孔圣人说，‘有教无类’。这些道理，是让士用来治民的，还是让士用来护民的？”

方文彬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若安继续说：“大人说律法是士大夫写的，用来管农工商。可律法若是只管得住农工商，管不住士大夫，那律法还算律法吗？老百姓看得见律法，看得见衙门，看得见县太爷，然后呢，然后他们看见，刘进士的一封信，比律法管用。这话是大人方才说的。”

她顿了顿，看着方文彬的眼睛：

“大人说这是规矩，是几千年的规矩。可几千年的规矩，就一定对吗？士农工商，士在最上。可士的‘最上’，凭的是什么？凭的是读圣贤书。圣贤书教的，可是‘民为贵’。一边读着民为贵，一边把自己放在民之上，这道理，晚生怎么都想不通。”

方文彬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惋惜，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羡慕。

“林解元，”他终于开口，一字一顿，说得慎重，“你这些话，本官年轻时也想过。”

林若安一怔。

方文彬端起茶盏，看着茶汤上浮着的叶片，声音有些感慨：“本官是同进士出生，在官场仕途上，天生比进士矮了一截。在京城等了好几年，四处打点，好不容易得了个芝麻官。初时也跟你一样，想为民请命，秉公执法，想让这天下有个公道。后来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

“后来四处碰壁，这才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刘文璋要何大奎的命，本官能给别的吗？能。可给了之后呢？他记恨在心，年后起复，一封书信递到吏部，本官这顶乌纱，说摘就摘了。乌纱摘了不要紧，可本官手里那些还没结的案子呢？那些等着本官生持公道的人呢？换一个人来，未必比本官好，说不定更坏。”

他擡起眼，看着林若安：

“林解元，你说律法应该是规矩，谁都照着来。可谁让规矩成规矩？是士大夫。他们立的规矩，他们自己可以不守。这不是道理，这是现实。你读了圣贤书，考了功名，将来也是士大夫里的人。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林若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对着方文彬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多谢大人坦言相告。”

方文彬有些意外。他以为她会继续争，会像所有年轻气盛的读书人一样，跟他辩到底。

可她只是道谢。

他忽然有些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这是送客了。

林若安站起身来，对着方文彬深施一礼，道：

“多谢大人据实以告。大人方才说，晚生将来也是士大夫里的人。那晚生就斗胆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