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航渡,渔网与铜锣烧 (1/3)
第178章 航渡,渔网与铜锣烧
船过隐岐之后, 一连三日都是好风。
海面像一匹在风中铺陈的蓝缎子,浪头懒洋洋的,推着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日光落在水面上, 碎成千万片亮闪闪的鳞。方叔把舵柄用麻绳固定住,背靠着缆绳卷,草帽扣在脸上打盹。海风把他的衣领吹得轻轻翻动。
午后,船经过一处海湾。这里湾口开阔, 岸边是一溜灰瓦木墙的渔家, 家家户户门前都晒着渔网。渔网挂在竹竿上, 被海风吹得飘起来。林平远远看见了, 扒在船舷上,说那像一排大蜘蛛网。九鬼说那是地引网的网片, 晒干了要补的。
正说着, 湾里传出一阵吆喝声。林平踮起脚尖往那边看。湾里有七八条小船, 一字排开,每条船上站着两三个人,正合力把一张巨大的渔网往岸边拖。
网太大了, 在水里沉甸甸的,上的人身体往后仰, 脚蹬着船板, 脸憋得通红。岸上还有十几个人,男女都有,排在沙滩上, 拽着网绳的另一端,像拔河一样,身子几乎贴到地面上。
“这是地引网。”九鬼指着那边,“大网从海里往岸上拖, 一网能兜住几百斤鱼。石见的渔村也用这个,但这里的网更大,船更多。”
林平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们拖了多久了?”
“可能从早上就开始了。地引网要先放网,把鱼群围住,再慢慢收。放网比收网还慢。”
船队一寸一寸地往岸边挪。船上的人喊着号子,岸上的人应和着,声音在海湾里回荡。
渔网靠近岸边的时候,能看见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一条一条的,是一片一片的,银白的光从网眼缝隙里闪出来,密密匝匝,像有人把一筐碎银子倒进了海里。网收得越紧,那片银光就越亮,越躁动不安。
林平忽然喊了一声:“看到了!好多鱼!”林安也站起来了。方叔的草帽掀开了一个角。
第一网被拖上岸的时候,整个沙滩都亮了一瞬。鲷鱼、竹荚鱼、青花鱼,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在网里翻腾着,鱼鳃一张一合。女人们提着竹篓涌上去,按大小分拣。最大的鲷鱼单独放进一个木桶里,桶里盛着海水,鱼还能游。有个老渔夫蹲在木桶边,伸手进去摸了一条鲷鱼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对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旁边的人就笑了。
“那条是留种的。”九鬼说,“大鲷鱼不杀,得放回去。明年就会有更多鲷鱼。”
林平叹了口气,道,“可惜了。”
“倭人也懂不能涸泽而渔的道理。”林若安道。
第二网也开始往岸边拖了。号子声又响起来,船上的人和岸上的人一递一和,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几个音,但节奏越来越快。网里的银光和第一网一样密。林平扒在船舷上,看了很久,直到海湾被船甩在身后,号子声渐渐听不见了,他才缩回头来。
“下次我们也买一张大网。”他说。
“你会用?”林安问。
“学。”
“跟谁学?”
林平想了想。“九鬼哥会。”
九鬼正在调整帆的角度,闻言头也没回。“我不会。”
“你刚才说得头头是道。”
“看多了就会说。不会用。”
林平沉默了一会儿。“那算了,我们银山城有的是银子,买就是了。”
林若安闻言笑了。有钱能解千般忧,古今一例。
许忘忧没有出来看捕鱼,她在舱房里待了很久。
从午后船过海湾的时候她就进去了,一直到地引网的号子声听不见了,她还没出来。
林平蹲在甲板上,时不时往舱房的方向看一眼。舱门关着,里面有轻微的动静——陶碗碰木案的声响,搅动面糊的声音。香味从门缝里渗出来,起先是面糊受热的焦香,后来红薯蒸熟了,甜味也跟着漫出来,混着蜂蜜被热气烘开以后的温润。
林平蹲不住了,趴在门缝往里看。九鬼也往那边看了好几次。方叔在躺椅上躺着没动,但身体的朝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船尾变成了舱门。
下午,舱门门终于开了。许忘忧端着一个竹簸走出来,簸里高高地码着几摞金黄的小饼。饼身约半个巴掌大。饼皮煎成焦糖色,每一只上面都有深浅不一的褐色纹路,有的像云,有的像水波,还有的边缘的花纹特别密,一圈一圈的。饼皮微微鼓着,里面有馅,金红色的流质从缝隙里透出来。
她在甲板上站定,日光把那一竹簸小饼照得亮堂堂的。
“铜锣烧。”她说。面上不显,却掩不住语气中的得意。就像一个将军暗自炫耀她的勋章。
她先走到林若安面前,从最上面拿了一只,递过去。林若安接过来。许忘忧没走,就站在她跟前,两只手捧着竹簸,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