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疼 (2/6)
骨裂的地方碰到药膏,先凉后烫,像被冰锥扎进去再拔出来换成烧红的铁条。温鸢的牙咬住了嘴里衔着的那截绷带,咬到底。布条被咬得皱成一团,唾液濡湿了边缘。
她没停,继续涂,第二层,第三层。涂完右前臂换左臂——夹板底下缝隙不够手指伸进去,药膏只能从边缘挤进去。骨头在底下磨,夹板歪了一丝。
她把夹板正了正。
"咔。"
骨头尖擦过夹板内壁。不是归位的声音,是骨头错得更开的声音。
温鸢的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喉咙里闷了一声,像被人掐住脖子的猫。眼眶里涌出来的东西她没擦,顺着脸颊滴到灶台上,和洒掉的续骨膏混在一起。
疼到没有眼泪。是干疼。骨头里面抽紧的疼,从骨膜往骨髓里钻。
但她没蹲下去。靠着灶台站着,左手垂着,右手拿着药膏罐子,一呼一吸。呼吸把最尖的疼压下去,剩下一层钝的、持续的,像潮水退了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渍,退不掉,一直湿。
涂完左臂,缠绷带。右手缠左臂——用牙咬住一头,右手绕圈,咬得腮帮子酸。缠了两圈,第三圈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绷带脱手掉了。
她低头看。右前臂骨裂的地方又开始跳了。
温鸢弯腰去捡。膝盖弯到一半,右肩的半脱位位置发出一声闷响——"咯"——关节头往回滑了一点,没有完全归位,卡在一个不对的位置上。又是一阵钝疼。
她站在灶台和草铺之间的空地上,低着头。散落的绷带,洒掉的药膏,碎裂的竹筷夹板,咬皱的布条。柴房不大,地上全是她一个人弄出来的狼藉。
窗外没有声音。连鸟叫都没有。
续骨膏换好了。虽然涂得歪歪扭扭,左臂的绷带缠得松紧不一,右前臂只缠了一层半,但药膏盖住了伤口,绷带压住了骨头。
她蹲到草铺旁边。
小辞还躺在原来的位置。呼吸比刚才稳了一点,间隔缩短了。温鸢用右手把他的旧袍子拉了拉,盖住露在外面的锁骨。灰白的头发蹭到她指尖,凉的。
弧线跑了一圈。跑完的时候热从掌心散到指尖,极微弱。
她用掌心贴了一下小辞的额头。凉。不是体温低的凉——是裂纹断裂之后留下来的凉,什么东西烧完了。
她收回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
温鸢坐在草铺旁边靠着墙,右腿盘着,左腿伸直。三条胳膊伤各有各的疼法:左臂是最持续的,像有人用钝刀在骨头上磨;右前臂是一阵一阵的跳,骨裂的地方有自己的脉搏;右肩最安静,但不安静——它在等,等她擡一次手、转一次身,就会告诉她它废了。
但她没怎么动。一直在看小辞。
灰白的头发,闭着眼睛,嘴唇的颜色比昨天还淡,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呼吸浅而匀,像湖面上不起波澜的微澜。左手裂纹断口处的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没有银白的残留,像从来没有过那条裂纹。只在断裂处留了一道极细的痕迹,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弧线又跑了一圈。跑到掌心的时候,裂纹断点前那一小截又震了。一下。间隔很长,像远处有人在敲门,敲了一下,走了。
然后没了。
窗缝外面的光偏了。从正白变成偏黄。
小辞的手指动了。
温鸢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弧线跑得慢的时候偶尔会有幻觉。
然后他的手指又动了。左手,断口下方还活着的那一小截,食指弯了一下,伸直。弯了一下,伸直。
温鸢的身体前倾了一寸。
眼皮在动。不是睁开,是底下在抖,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往上浮,还没到水面。
她没说话,没喊他名字。怕打扰他浮上来的过程。
弧线跑了一圈。裂纹那一小截震了两下,比刚才连续。敲了两下门。
眼皮终于擡起来了。
灰白色的瞳仁。不是银白——银白已经退了,灰色的。但里面有光,极微弱的,像深水里的最后一缕日光。他的眼睛转了一圈,没有焦距,落在温鸢脸上的时候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