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花 (1/4)
花
养伤第十五天,凝霜术施下后的第一天。
温鸢是被小辞的体温叫醒的。不是烫——前几日那种滚烫的、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的低烧退了。只是微温,和常人差不多。她的手贴在小辞的额头上停了很久,确认不是自己手凉才觉得他退了烧。
小辞的脸色比前些天好看了一点点。眼下的乌青还在,嘴唇还是干的,但灰败的颜色淡了一些。他不像一个正在好起来的人,但也不像一个正在坏下去的人了。就像一扇正在关上的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上不下地悬着。
温鸢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手。光幕还覆在那里,从手腕到手肘,薄薄一层白。光幕下面的裂纹还在发光,但光被压住了,没有往外面扩。她伸手碰了一下光幕边缘——凉的,像摸了一块冰。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光幕没有任何反应。她缩回手,不敢多碰。
温鸢把自己的手从他的额头拿开。右手的手指在发抖,因为昨晚她洗了三个药罐,冷水泡了一整夜。手指上全是黑色药渍,洗不掉的那种,渗进指甲缝里去了。她搓了搓,没搓掉。算了。
她正要起身去倒水,小辞睁开了眼睛。
没有预兆。前几日他要么昏睡,要么半梦半醒地呓语几句。睁开眼是很费劲的事。但今天他睁开了,灰色的瞳孔慢慢对上焦,停在温鸢脸上。
小辞看了她一会儿。他的视线从温鸢的眼睛移到她的脸上,又移到她的手上。温鸢的右手搁在被子旁边,五根手指微微打着颤。黑色的药渍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指根,像戴了一双脏兮兮的手套。
小辞张了张嘴。温鸢等着。
"你的手。"
三个字。声音很小,哑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温鸢愣在那里。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说过超过两个字的完整句子了。"你的手"不一样。三个字,有主语有宾语,意思完整。他在看她的手,他注意到了,他在问。
然后他伸出手来。
小辞的左手从被子里慢慢探出来。裂纹被一层白色光幕覆盖着,从手腕到手肘,像冻住了一层薄冰。他握住了温鸢右手的两根手指。力道很轻。像握一片叶子,怕碎了。他攥了一下,就松开了。
那个动作很清醒。不是梦里无意识的抓握。
温鸢的鼻子一酸。她忍住了。
小辞又闭上了眼睛。但这次他没有沉回那种深不见底的昏睡里。他半睡半醒的,嘴里偶尔蹦出几个字。"水。""喝。"温鸢赶紧倒了水喂他。他咽了一小口,没吐。
喂水的时候小辞的手指碰到了温鸢右手的手背。碰在药渍上。他摸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像是觉得那层黑渍不对。温鸢把他的手拨开,指根上的药渍碰到了水碗边沿,洇出一道灰色的水痕。她把碗放下来,右手悄悄缩进袖子里。
下午,温鸢去后院打水。她把小辞的被子掖好,又在枕头旁边搁了一碗凉水和一条帕子,才起身出门。
天色很亮,阳光直直地照进院子里。柴房里的药味被风吹散了一些,石板地上还留着昨天倒水溅的几滴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盐花。
井水里的灰白色粉末没有了。或者还有极其薄的一层,薄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她蹲在井沿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水面上划了一下,什么也没浮起来。井水清得能照见她自己的脸。脸上的乌青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窝没有前阵子那么深了,但嘴唇还是干裂的。
井边有人。
温鸢回头看了一眼。岑清河站在院墙的月亮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他走进来的步子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岑清河走路是那种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的走法——因果锁链连着四方,他的脚下面像拖着一根无形的线,每迈一步都能感觉到那根线的方向。现在没了。脚下的线断了,步子变得轻飘。他走几步就会不自觉地顿一下,像是习惯了某种牵引,脚步却落了空。
袖口也变了。以前他总是用右手拢着袖口,因为暗红色的因果锁链要从里面透出来,他得遮着。现在袖口空荡荡的,垂在手腕旁边。他走路的时候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是垂在身侧,走着走着又不自觉擡起来想拢袖口,手伸到一半发现袖口里什么都没有了,又放下去。
那个动作重复了三次。温鸢全看见了。
岑清河走到她面前,把布包递过来。
"修灵阁的固本培元丹。比归云宗的温和。"
温鸢接了。布包比以前轻——以前他用袖子裹着药包递过来的时候,袖口会渗出一点暗红光,药包边角沾着锁链的气息,温的。现在只是一块干干净净的布。
"多谢岑师兄。"
岑清河点了下头。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匆匆就走,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水井边上,又移到院墙角的歪脖子槐树上。他的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攥什么,但什么也攥不住。
"他怎么样?"岑清河问。
"退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