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见 (5/5)
黑暗里有一些光。模糊的、不稳定的、碎的光斑。灰白的、暗黄的、偶尔有一丝极淡的粉。
阿渡从来没有视觉。出生时就没有。但入冬以来,黑暗里开始出现光影。不是真实的——光影出现的位置跟听到的声音有关。声音从右边来,光就偏右。声音从左边来,光就偏左。但形状跟声音不匹配——哭声对应的光是一团散开的雾,虫鸣对应的光是细碎的砂。
掌柜请了大夫。大夫看了看她的眼——眼珠不动,对光无反应,瞳孔浑浊。
"这是眼疾恶化的征兆。视觉神经彻底死亡之前,残留的神经会最后烧一次,产生幻光。过了这个阶段就彻底没了。"
阿渡点了一下头。翠竹付了诊金,送大夫走了。
她没有告诉谢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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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七。天冷得窗纸上的水汽结了冰花。琴房里烧了炭盆。
阿渡坐在琴台后面,手指搭在琴弦上。
今天弹师父留给她的最后一首曲子。前几日翻字帖翻到了最后几页——不是乐论,是曲谱。师父在字帖末尾抄了一段完整的曲谱,凹痕深浅不一,最后几行浅到几乎摸不出来。
曲子不快。慢的,沉的,每个音之间的间隔比普通曲子长了半拍。一个走得很慢的人,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弹到一半的时候,阿渡的手指停了。
不是忘谱——每一个音都刻在心里。是手停了。那个音该落下去的位置空了。弦还在,音没有。
安静。
炭盆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声。琴弦静止了,没有震动。空气里只剩下余音的尾巴,一缕一丝地散掉。
角落里的竹席发出轻微的声响。谢辞站起来了。
脚步声从角落走到琴台前。两步半。他站在阿渡面前。
阿渡的手指还停在弦上,没有收回来。
"这首曲子叫《不见》。"阿渡的声音很平。"师父说,等我什么时候能把这首曲子弹完,就代表我不再害怕看不见了。"
她笑了一下。看不见的人笑,弧度不太对——嘴角提了,但提得太慢,收得太快,笑完就沉了。
"我弹了十年,没弹完过。"
炭盆噼啪了一声。风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得琴弦轻颤了一下。
谢辞站在琴台前,没有说话。
阿渡的手指从弦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腹上还贴着琴弦的余震,暖的。
两个人在安静的琴房里坐了很久。谢辞没有回角落的竹席。他站在琴台前面,距离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近。
近到阿渡能听见他的心跳。很稳。不快不慢。
阿渡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黑暗里那些幻光散了,碎的、暗的光斑碎得更彻底了,融入黑暗里,什么都剩不下了。
但他的心跳她听得清清楚楚。
咚。咚。咚。
一下一下,稳得像琴弦的余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