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同源 (1/6)
同源
夜深了。
温鸢坐在桃树下,背靠着树干。
她没有睡。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深夜。师父的院门从早上关上之后再没有打开过。她的感知网隔着一道矮墙扫过隔壁——他在里面,坐在窗下,没有写东西,没有修炼,只是坐着。
像她一样。只是各坐各的。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夜风忽然停了。整座山都静下来了。虫鸣、鸟叫、树叶子沙沙的声音,全没了。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从隔壁院子里出来,穿过矮墙之间的甬道,走到她院门口停下。
温鸢没有回头。
脚步声走进来了。在她身边停了一下,然后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灰袍男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袍角落在她手边,沾着夜露。坐得很随意——像走了很久的路,走到她身边,累了,就坐下了。
两个人并肩靠在桃树下。谁也没有说话。
温鸢不催他。她知道该说的话不会因为催就快一点来。
是师父先开口的。
——你问的那个问题,我欠你一个答案。
声音很轻。在夜风里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温鸢没有动。
——苏渡的灵魂和你的灵魂,有没有关系。
灰袍男人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不是重复——是把问题重新摊开,像把一块布从折痕处展开来。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有。
温鸢的手指微微收紧,扣进了掌心里。
灰袍男人靠着树干,仰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树影。
——我不是人。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方式太平静了。不像坦白,不像解释,更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讲给自己听。
——天地初开的时候,灵力弥漫在虚空中,没有形、没有名、没有意志。只有纯粹的感知。那缕灵力能感知到天地间的每一粒尘、每一片叶、每一条鱼在水底摆尾。万物都向它靠近。草木在它走过的地方发芽,溪水在它停步的岸边变暖,飞鸟落在它肩上不飞走。
他停了一下。
——后来那缕灵力凝聚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灵力浓度到了某个节点,也许是虚无中生出了一丝向内的力。总之,它从弥散的状态凝聚成了一个'点'。很小,小到没有名字,没有形状,甚至没有自我。
没有自我。
温鸢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没有自我是什么意思?能看到天地万物,能感知一切,但不知道自己是谁?
——有了形,就有了选择。灰袍男人的声音很慢。凝聚之后,灵力不再是弥散的——它有了中心。一个点。所有的感知从中心向外扩散。能感知万物,万物也向它靠近。万物亲和。灵力天生就能让万物靠近自己、信任自己。
他的目光从树冠上收回来,落在温鸢的脸上。
——但万物亲和太强了。强到我感知了整个天地,却感知不到自己。我能感觉到每一棵草的悲喜,却不知道'我'有没有悲喜。我能听到鸟叫,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叫。万物都在我面前,'我'却不在。
温鸢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扣在掌心里的指甲松开,手指摊平,搭在膝盖上。掌心有汗,凉飕飕的。
——我走了很久。灰袍男人说。在我凝聚成形之后,走了不知道多少年。经过山川、经过海泽、经过城镇。走到哪里,草木就向哪里生发,飞鸟就落在我肩上。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天降祥瑞。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