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同源 (2/6)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我没有名字。因为我没有'我'。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是谁,怎么给自己起名字?
温鸢想开口,但没有出声。嗓子干得厉害。
灰袍男人继续说。
——三千年前,我走到了一座山脚下。山上有一个小村子。我路过村子的时候,万物亲和照常运作——村口的柳树向我弯了弯枝条,溪里的鱼跳出了水面,村口的黄狗摇着尾巴凑过来。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很慢,像在摸一块极薄的冰,怕碎了。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女孩。
温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十岁。蹲在溪边洗衣服。灵根全无,没有灵力,没有天赋,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但她蹲在溪边的时候,水面上的波纹比正常多了一倍。她的手指碰水,水和她之间产生了某种东西。极其微弱,但我的万物亲和认出来了。
——那是什么?温鸢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
灰袍男人看着她。
——众生归附。
四个字。温鸢觉得自己听到了某种很深的东西碎裂的声音。
——万物亲和是向外的。我能感知万物,万物向我靠近。但那只是单面。灰袍男人的声音在夜风里极轻。灵力凝聚成的那一缕,原本是弥散的——弥散意味着向外的扩散和向内的收拢同时存在。凝聚之后,向外的部分留在了'我'身上,成了万物亲和。但向内的部分——那股让灵力从万物之中回归本源的力量——一直散落在天地之间,没有载体。
——直到我遇见了她。
他看着桃树的方向。枝条光秃秃的,没有叶子。
——苏渡的凡人灵魂里有众生归附的种子。不是修炼来的,不是谁种下的——天生就带着的。像一滴墨掉进清水里,墨扩散之前已经在水里了。她只是一个凡人,但她的灵魂在呼吸。呼吸的方向和万物亲和相反——万物亲和是'向外的感知',众生归附是'向内的凝聚'。
温鸢闭了一下眼睛。那些词太大了,大到她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去承接。
——三千年前我遇到她的那一刻,第一次——
灰袍男人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温鸢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第一次有了'我'的概念。
他转过头,看着温鸢。月光落在他金色的眼底,沉在瞳孔深处的金色微微亮了一瞬。
——不是她给了我什么。是她让我知道了自己的边界。万物亲和能感知天地万物,但感知不到自己。遇到她之后,众生归附像一面镜子——我看到了自己在她灵魂里的倒影。才知道'我'是'我'。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但温鸢听出了那潭水底下的东西——很深,很静,静了三千年。
——我和苏渡不是两个人的关系。
灰袍男人说了这句话之后,院子里安静了。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里不响了,风也停了。连月亮都像凝住了一样,碎银似的光铺在地上不动。
——万物亲和和众生归附,是同一缕灵力的两面。像我手中的这面镜子——这一面照出去,是万物亲和;翻过来,另一面照回来,是众生归附。两面共用一面镜子。碎了这一面,另一面也不会完整。
温鸢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发颤。她没有打断他。
——苏渡第一世碎裂的时候,万物亲和在我的体内失去了归附的那一半。灰袍男人的声音放得更慢了。像一根燃了很久的线香,快烧到头了,最后一点火星在黑暗里明灭不定。
——没有众生归附的锚定,万物亲和开始不安定。我能感知万物,但感知越来越模糊——像水面上的倒影被搅乱了。草木还是向我靠近,但那种靠近变了质。不是信任,是本能的归附。飞鸟落在我肩上不是因为亲近,是因为众生归附的余韵。
——所以你追了八世。温鸢说。声音很轻。不是追苏渡这个人。
灰袍男人点了一下头。极轻的动作。
——追灵力的另一半。众生归附随着苏渡转世而分裂——每一世灵魂裂下一瓣,带着一部分众生归附。苏渡转了八世,灵魂碎了八瓣,众生归附被分散在八具不同的身体里。越来越弱,越来越碎。我体内的万物亲和也跟着越来越不安定。
——如果另一半彻底消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