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等我回来 (1/5)
等我回来
温鸢是被自己冻醒的。
不是天气冷——四月末的归云宗,夜里还能穿单衫。是她自己的问题。存在感降到一定程度之后,身体对外界的感知会随之变钝,偶尔反而出现相反的状况:某些感官突然被拉得极高,冷热痛痒都变得清晰得过分。
今天醒来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泡在冰水里。
温鸢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手指在晨光前几乎看不见。她得对着窗棂的光线眯起眼,才能勉强分辨出轮廓。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纸。
纸是沈青萝给她的——上好的灵玉纸,写上去的字迹千年不褪。笔也是沈青萝给的——秋毫笔,笔尖极细极柔,适合写小字。
温鸢盘腿坐在床上。把纸铺在膝盖上。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天空,最东边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她握着笔。悬在纸面上方。
很久都没有落下。
写什么呢?
她想了很多。从昨晚在桃花树下靠在谢辞肩上开始想,想到后山那条去凝霜剑宗的小路,想到第一次见到岑清河的时候他还不肯跟她说话,想到裴映雪教她辨别药材时冷冰冰的语气,想到沈青萝把丹药递给她时面无表情的样子,想到冷霜落在演武场上教她匕首握法时嘻嘻哈哈的样子。
想到谢辞。想到那朵金色的和桃花色的因果之花。想到苏渡。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微微泛粉的鱼肚色。温鸢一直没有擡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笔迹很小,行距极窄。灵玉纸只有巴掌大小,但她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很多。
写到某些地方的时候,她的手会停下来。
不是因为不知道该写什么——是因为知道的太多了。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落下去,疼的不是纸,是她自己。
但她没有停笔。停了就写不出来了。那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成了过去时,但写下来就不一样——写下来的东西会留在纸上,留在灵玉纸千年不褪的墨迹里。
万一她变成了空白。万一因果线再也收不回来。万一她的记忆、身份、情感全部归零。至少还有这张纸。纸不认识她,纸不关心她存不存在。纸上只有字,字不会消失。
温鸢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脸颊上有一道凉意。她擡手去擦,指尖是湿的。
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她不知道。也许是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眼泪落在灵玉纸上,被吸纳进去,没有洇开,没有模糊墨迹。灵玉纸连眼泪都能吞噬——这是它千年不褪的原因之一。所以没有人会知道她哭过。纸面上只有字。
但有人知道了。
谢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窗外。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三千年练出来的隐匿术,他想安静的时候,连风都发现不了。
他站在窗外。清晨的薄雾让他的身影模糊不清,像水墨画里还没渲染好的人物。
他看到了。
温鸢低着头。她不知道窗外的月光里多了一道影子。她只是低头写着,偶尔停顿,偶尔落泪。眼泪无声地流,没有出声。
谢辞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转身。走了。
没有敲门,没有出声,没有让她知道他在那里。
不是不想安慰。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问一个可能变成空白的人——你在哭什么?所有的安慰都是假的。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真的。
谢辞走过长廊。脚步声依然不紧不慢,每一步间距完全一样。但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
卯时三刻。天已经大亮。
温鸢把写好的信折好,放进怀里。灵玉纸折起来只有拇指大小,贴着心口的位置放着。她拍了拍衣襟确认纸不会掉出来。
洗了脸。冷水拍在脸上的时候眼睛还有些肿——但不多。灵玉纸吸走了大部分眼泪,她哭得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厉害。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半透明的轮廓映在水面上,五官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
至少她是这样安慰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