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桃花树下(全书完) (1/5)
桃花树下(全书完)
温鸢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月光——月光她已经认得,冷白的,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时候像水一样。现在落在她眼皮上的光不一样,是暖的,带着一点甜意。像有人把蜂蜜涂在光上再照过来。
她眯着眼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捞。枕头旁边空了。
她的手在枕头上摸了两下——凉的。那块凉意从指尖传到掌心,又从掌心传到心口,像一颗冰珠子掉进了温水里,化开了,但化的时候留了一丝凉意。
谢辞不在。
温鸢睁开眼。屋顶的横梁在晨光里发着旧木头的颜色,灰尘在光柱里飘浮。窗户半开着,有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种很熟悉的味道——桃花。
她坐起来,拢了衣领,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被晨露洇了一层水汽,脚底凉丝丝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
院门开着。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有人打开过。门轴的旧木头在晨光里发着深棕色,门板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这些年开开关关磨出来的。门朝外敞着,角度不大,刚好能看到院子里的桃花树。
温鸢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跨出去。
她看到了谢辞。
他站在桃花树下。
白色中衣。袖口挽了一截,露出小臂——小臂上银白纹路在晨光里极清晰,像冬天结在枯枝上的霜。晨风一吹,几缕碎发从肩上滑下来,搭在他的锁骨旁边。
他在看花。
桃花开了。
温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七天前花瓣落尽——她亲眼看着最后一片花瓣在风里转了三圈,落在石板缝隙里,被她的脚步踩进去了。七天来枝头上只有嫩叶,碧绿的,在月光里发着柔光。花苞藏在叶腋之间,极小极小,像刚生出来的小虫子缩在壳里。
但今天花开了。
不是一夜之间全开的那种——是刚开。有几朵已经完全绽开了,花瓣层层叠叠的,粉白色,最边缘那一层是极浅的粉,越往花心越深,深到接近桃红。有几朵还半开着,花瓣微微向外翻,像刚从睡梦里醒过来,还没完全睁眼。还有几朵只是花苞,鼓鼓的,顶上裂了一道小口子,淡粉色的花瓣从小口子里探出来一点。
花瓣在往下跌。
不是风——清晨的风很轻,轻到只够把几缕碎发吹起来。花瓣是自己落的。像熟透了,蒂部松了,一松就落了。一片一片地落,速度很慢,在晨光里翻转着往下飘。粉白色的花瓣在暖金色的阳光里近乎透明,光穿过去,在地上投下一小团粉色的影子。
花瓣落在了谢辞的肩膀上。
他不知道。他在看树冠——不是低头看落在自己身上的花瓣,是仰着头,看枝头高处那些开得最盛的花。桃花树的枝桠伸展得很开,像一个人摊开了手掌,枝头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花。花太多,枝桠被压得微微弯了,弯下来的枝头上花最多,花瓣落得也最密。
一片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黑色的长发里多了一小片粉白,晨光一照,像发间开了一朵花。
又一片落在他的肩上。再一片落在他挽起的袖口上,搭在银白纹路旁边。再一片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垂着的手,手指自然地放松,指缝里夹了一片花瓣。
温鸢站在门槛后面看了很久。
久到腿站酸了。久到晨光从东厢的屋脊移到了院墙上。久到桃花树又落了好几十片花瓣,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粉白。久到她的眼眶热了。
不是要哭的那种热。是一种更安静的热。像冬天走到家门口,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照在脸上,暖的,不是烫的。是回家了。
她没有跨出门槛。她就站在那里,看着谢辞站在桃花树下看花。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里很硬——鼻梁挺直,下颌线像刀裁的。但硬的线条在满树桃花和满地花瓣里变得柔和了,像一把刀放在丝绸上,刀还是那把刀,但看的人不再觉得它锋利。
他在笑。
极轻的。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弧度。不是笑出来的,是自然弯的。弯度小到温鸢站在门槛后面都差点没看到——但她看到了。因为他平时不笑。他平时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干净得像一面湖。现在湖面上起了极细极细的波纹,是风把花瓣吹过去时留下的。
他笑了。
因为桃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