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的猎物从北京来 (7/8)
“他住哪?”他问。
“还没定。你看——”
“住我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风声呼呼地灌进来,岩雾生听到陈会计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很多层意思,他已经懒得去拆解了。
“岩雾生,”陈会计说,“他是外面的人。”
“我知道。”
“你不怕——”
“我说了,住我这。”
电话挂断了。
岩雾生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刀鞘是牛皮缝的,用了十年,线已经开了几处,但他一直没有换。不是不能换,是没必要。破的皮鞘和旧的刀刃,在用刀的人手里,比新的更好用。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他看向寨门的方向,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茅草屋顶,穿过榕树垂下的气根,穿过暮色渐深的空气,看到了那条泥径从树林里钻出来的地方。
没有人。
但他知道他快到了。
陈会计说他已经从岔路口走进来了。二十分钟的路,一个从北京来的、从来没走过山路的、背着大包拖着箱子的汉人,可能需要更久。但不管多久,他都会走到。他已经从三千公里外走过来了,不差这最后的二十分钟。
岩雾生把挂在阳台栏杆上的白T恤拿下来套上。
那是他唯一一件现代的衣服,是在县城买的,打折的,十五块钱。上面印着一行英文,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在乎。他只是觉得白色穿在身上,和寨子里那些黑色的传统衣服不一样。不一样就够了。
他又走回屋里。
屋里有一面镜子,巴掌大的一块,靠在竹墙上,边框已经发霉了。他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有点长了,发尾搭在肩上,但他没有剪。他把脸调整到寨民们最熟悉的那个表情,那个热情的、坦荡的、让人看了就觉得放心的表情。这个表情他练了很多年,练到可以在半秒之内切换出来,比任何演员都快。
他下了竹楼,走到柴堆旁边,拿起斧头,开始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等。
方怀言过了寨门的时候,寨子里其实已经有人看见他了。
佤寨的规矩,外寨人来,不要先开口。让他们自己走。从寨门到寨心石,这短短的一段路,每一步都会被看到,被评估,被记住。看他走路的方式,是昂首挺胸还是低头弯腰。看他的眼神,是东张西望还是盯着前方。看他跨过门槛的动作,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佤族人不急。客人总归会走到该去的地方。
岩雾生没有在寨门等。他在自己的竹楼下面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柴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他又拿起一根,更粗的,需要多砍两下。他听到脚步声了,从石板路上传来,不疾不徐,踩得不算重,但每一步都很清晰,是一个久居城市的、习惯了穿运动鞋的年轻人走路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从寨心石的方向过来,拐过弯,沿着石板路往下走。
他没有立刻转身。
他劈完了手里的那根柴,弯腰去捡,手指扣住柴头的断口,木屑扎进指腹的茧子里,没有感觉。然后他慢慢直起腰。
他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准备好了。
他看到方怀言。
第一个念头是:白。
这个人怎么会这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不是那种贫血的惨白,而是一种冷白,像从来没有被太阳晒过的皮肤,像冬天结了霜的玻璃,在翁丁下午的光线里几乎在发光。那种白和周围的一切都不协调——和黑色的茅草屋顶不协调,和古铜色的佤族人不协调,和暮色渐深的天空不协调。
锁骨处有一道疤,被白色短袖的领口半遮半掩,粉白色的一条,不规则的凸起,斜斜地横在锁骨窝里。岩雾生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留了比别处更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