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的猎物从北京来 (6/8)
不是快了一拍。是漏了一拍。像心脏在胸腔里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启动,以完全不同的频率跳动着。
那个背着对他的人直起腰来。
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甚至能看到那个人后背上每一块肌肉依次收紧又放松的顺序,能看到脊椎骨在皮肤下微微凸起的线条,能感觉到那个人也在听着他的呼吸。
然后。
他转过身来。
方怀言看到了那张脸。
和视频里一模一样。和他在凌晨两点二十的屏幕前暂停了无数次的瞬间一模一样。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微抿着,薄而锋利。下巴的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皮肤是那种不属于任何美颜滤镜的古铜色,在翁丁下午的暖光里带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但真正抓住他目光的,还是那双眼睛。
黑的,亮的,冷的。
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视频没有骗他。这不是角度问题,不是光影的把戏,不是后期调色的功劳。这个人真的长着这样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又冷,像雪山融水下最深处的那一层,像没有任何光能照到底的深潭。
那个人看着他。一言不发。
方怀言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好了要说什么的。在来的路上,在颠簸的大巴里,在沧源加油站的那个下午,他打过无数次腹稿。你好,我是从北京来的,我是一个旅行UP主,我在网上看到你的视频,我觉得佤族文化特别有魅力,我想来拍一些素材,希望不会打扰到你们。
很客气。很礼貌。很方怀言。
但现在,站在这里,被那双眼睛注视,他发现自己的舌头打了结。那些准备好的台词全部失效了,像被格式化了一样从大脑里清空。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感受: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说话。
好像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的地点,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突兀的、甚至是一种冒犯。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那个人笑了。
方怀言后来无数次回想起这个笑容,试图给它一个准确的描述。但他发现他做不到。那不是他在任何一个地方见过的任何一种笑——不是礼貌的,不是热情的,不是羞涩的,不是刻意的,甚至不是真诚的。它更像是某种自然现象,像云散开,像雾升起,像火光映上石壁,像风突然停了。它就这样发生了,不需要原因,也不需要目的。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方怀言会说:漂亮。
但这个笑容底下,有东西让他后背发凉。
那双眼睛没有笑。
那双又黑又冷、像被雪山洗过的墨一样的眼睛,在他的嘴角上扬的时候,甚至连一丝温度都没有增加。它们在那张笑意的面具后面看着他,平静地,耐心地,像在端详一件终于到手的、尚待确认品质的器物。
不,不是器物。
是猎物。
方怀言不知道的是,在那个笑容持续的一点五秒钟里,岩雾生想的是:
你终于来了。
在方怀言进寨门之前,已经有人告诉岩雾生,有个从北京来的汉人,拖着一个奇怪的箱子,已经在路上了。
陈会计的电话是在方怀言从岔路口往里走的时候打来的。翁丁的信号不好,但竹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刚好能断断续续地收到一格。
岩雾生在阳台上接的电话,风声很大,他听到“北京”“无人机”“拍视频”这几个词,其他的被风吹散了也没关系。
“跟你爸当年一样,”陈会计在电话里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北京来的。”
岩雾生当时正坐在竹楼的阴影里磨那把剖竹刀。刀身是铁打的,刀柄是牛角磨的,用了将近十年,刃口已经磨薄了一层。他把细长的刀身举到眼前,用拇指试了试锋利度,没有流血。他又磨了两下,磨刀石和铁器摩擦的声音细而尖,像某种虫鸣。
听到“你爸”这两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继续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