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寨心石 (2/5)
“你拍我。”他说。不是问句。
“拍寨子的时候不小心拍到的。”方怀言说。
岩雾生把遥控器还给他,站起来,俯视着蹲在地上的方怀言。晨光从门口斜射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埋在阴影里。
“不小心的。”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好。”
方怀言不知道这个“好”是什么意思。是说“好,我相信你”?还是“好,我不追究”?还是别的什么?他发现自己和岩雾生之间的沟通永远隔着一层东西——不是语言,不是文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那个人的表情和语气永远无法被准确解读的东西。
上午九点多,叶雾禾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薄荷绿的短袖,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塑料袋。她在竹楼下面对岩雾生喊了一句佤语,岩雾生回了一句,语速快得方怀言只听到了一个类似“嗯”的音节。然后她踩着台阶上来,在门口对方怀言笑了一下。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方怀言想到半夜布帘外面那个长长的、安静的、几乎让他停止呼吸的站立,想到岩雾生在黑暗中摸刀的动作。他说:“挺好的,被子很舒服。”
“那就好,”叶雾禾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袋橘子和几包方便面,“我妈让我带给你的,怕你不习惯。”
方怀言接过来道了谢。他看了一眼正在楼下劈柴的岩雾生,又看了一眼叶雾禾,发现他们的五官确实有相似的地方,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岩雾生像一把没有入鞘的刀,你不知道它的刃口朝哪边;叶雾禾像一本已经合上的书,你能看到封面,但读不到内容。
“我表哥说你昨晚没怎么睡。”叶雾禾蹲下来,声音放低了。
方怀言心里一紧。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岩雾生怎么知道的?
“可能是认床,”方怀言笑了笑,“刚来嘛,适应一下就好。”
叶雾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时间不长,但方怀言觉得她在判断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表哥让我问问你今天想去哪,他可以带你走。”
“他不用干活吗?”
“他就是干活的,”叶雾禾笑了笑,“寨子里的事都是他管。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你有想去的地方他带你去。”
方怀言想了想。他来这里是拍素材的,但他想要的素材从来都不是风景。是那条视频里让他按下暂停键的东西。是岩雾生。
“我想看看木鼓舞。”他说。
“木鼓舞不是每天都跳的,只有在重要的日子才跳。”叶雾禾把他的话翻译给岩雾生听,岩雾生听完之后说了几句话,然后叶雾禾翻译道,“但他可以带你去看一个人,那个人会做木鼓。”
“做木鼓?”
“佤族的木鼓不是买来的,是自己从山上砍树,一节一节掏空做出来的。寨子里有专门做木鼓的老人,我表哥说的应该就是他。”
方怀言点头说好。
岩雾生带路,叶雾禾和方怀言走在后面。出了竹楼往寨子的东南方向走,穿过一片竹林,路开始往下。草长得快到膝盖,露水打湿了方怀言的裤脚和鞋面。叶英穿的是凉鞋,走得很轻松,好像脚下这些湿滑的泥巴和碎石根本不存在。
“叶雾禾,”方怀言走在中间,忽然问,“‘雾禾’是你的佤语名字吗?”
“对,”叶雾禾说,“‘雾’是山雾,‘禾’是稻谷。我出生的时候正好是收稻子的季节,山上的雾气很重,我妈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那‘岩雾生’呢?”
“‘岩’是佤族男性的排行,老大。‘雾生’就是生于雾中—他出生的时候也是雾天,比我的雾更大,我妈说那天的雾浓到对面看不见人。”
方怀言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生于雾中。岩雾生。他想起自己昨晚在黑暗中被他注视的感觉——那个人不是从雾里走出来的,他本身就是雾。你永远不知道雾里藏着什么,等你知道的时候,雾已经把你吞进去了。
他们在一个竹楼前面停下来。这栋竹楼比寨子里其他的都要老,茅草屋顶上长了一层青苔,支柱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门口坐着一个老人,穿着深蓝色的佤族对襟衣服,头上缠着黑色的包头布,正低着头用一种方怀言没见过的工具在削一根木棍。他的手指已经变形了,关节粗大,指甲盖几乎全是灰黑色的,但动作极其稳定,每一刀都削得又准又狠。
岩雾生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来,用佤语说了几句话。老人擡起头,先看了岩雾生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方怀言身上。方怀言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忽然理解了什么叫“老鹰的眼睛”——浑浊的晶状体底下藏着一种尖锐的、审视的、不容置疑的光。
“他说,”叶雾禾的声音放得很低,“又来一个外面的人。”
方怀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老人又说了一句佤语,这次是对着岩雾生说的,语速很快,语气里带了某种质问的成分。岩雾生回了一句,声音很低,调子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论的事实。方怀言注意到他说了一个词——“巴绕”。
他不知道“巴绕”是什么意思,但他注意到叶雾禾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怎么了?”方怀言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