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寨心石 (3/5)
叶雾禾摇了摇头,然后转向老人,用佤语说了几句,语气比岩雾生更柔和,像是在打圆场。老人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削他的木棍。
从老人那里回来的路上,叶雾禾明显比去的时候沉默了。方怀言走了几步,忍不住问:“‘巴绕’是什么意思?”
叶雾禾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岩雾生的背影。岩雾生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节奏变慢了。
“‘巴绕’是佤语的一个词,”叶雾禾说,语速变得很慢,像在逐个检查每个词的重量,“字面的意思是……‘进来的人’。不是客人,客人是来做客的,会走的。‘巴绕’是不走的。”
方怀言消化了一下这个定义:“不走是什么意思?就是……留下来?”
“不是留下来,”叶雾禾说,“是进来之后就出不去了。”
方怀言的心跳忽然变快了。他想到了什么,但又觉得那个想法太荒谬。这里是景区,是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不是什么与世隔绝的地方。但他想到岩雾生昨晚在布帘外站立的那几分钟,想到他说的那句“好”,那个“好”说得那么笃定,像是一个完成时态。
“你别多想,”叶雾禾已经恢复了她正常的语气,“‘巴绕’其实就是指和寨子结缘很深的外人,不是坏的意思。我外公年纪大了,说话比较直接。”
方怀言点了点头,但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了摸手机。没有信号。他把手机关了,又开了,信号栏依然是空的。
吃午饭的时候,岩雾生又端了一锅鸡肉烂饭上来。方怀言注意到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早上那件汗湿的黑色的短衣,而是一件崭新的靛蓝色对襟上衣,领口和袖口有红色的滚边,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链子。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擦拭过一遍,每一个细节都在说:这是一个重要的下午。
叶雾禾也注意到了。她看了岩雾生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方怀言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赏,更像是担忧。但只持续了一秒,就被她惯常的那种温和的表情覆盖了。
“表哥下午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叶雾禾说,“他说你既然想看真正的佤族的东西,就不要只拍照片。要参加了才懂。”
“参加什么?”
叶雾禾把问题翻译过去。岩雾生正在喝一碗汤,听到之后把碗放下,用佤语回答了一句话,每一个音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方怀言看着他的嘴唇在动,那些陌生的声音从他嘴里吐出来,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叶雾禾听完了,翻译道:“他说——去了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方怀言忽然有种强烈的既视感,像是他在不停地走进同一个陷阱,而每次走进来的原因都是因为那句“去了就知道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胡萝卜吊着走了一路的驴,而那个拿胡萝卜的人始终走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确信他会跟上来。
他确实跟上来了。
下午三点,太阳偏西,雾气散了大半。岩雾生带着方怀言和叶雾禾出了寨门,往更深的山里走。路已经不是路了,更像是人在草丛中踩出来的一条隐隐约约的缝隙。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树冠几乎在头顶合拢,把阳光过滤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洒在泥泞的地面上。空气里是腐烂的树叶和潮湿的泥土混合的味道。
方怀言走得有些吃力。登山鞋在湿滑的泥路上并不好使,好几次脚下打滑,他伸手去扶旁边的树干,被树干上不知名的刺扎了一下。岩雾生走在最前面,步伐依然轻快得像在平地上散步——方怀言刚才注意到他把鞋脱了放在寨门口,就这样光着脚走在这条连他穿了登山鞋都走不稳的路上。
叶雾禾走在他中间,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掉队。
“还有多远?”方怀言问。
“快到了,”叶雾禾说,“前面有个崖洞。”
大约又走了十五分钟,路到了尽头。方怀言站在一个开阔的平台上,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的下方有一个天然的凹洞,洞口大约两米高,三米宽,洞口的边缘被烟熏得发黑。洞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
岩雾生站在洞口,转身看着方怀言。夕阳的光从他背后射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他的脸在逆光里变成了一个漆黑的剪影,只有眼睛的位置反射着一点光,像两粒碎炭。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向方怀言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叶雾禾站在一旁,没有翻译。她看着方怀言,表情平静,但方怀言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攥着保温杯的带子,攥得很紧。
方怀言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他走过去,把手放在了岩雾生的掌心里。
那只手收拢了。不是握,是收拢。像捕兽夹闭合一样快,一样确定。岩雾生的手指扣住方怀言的,拇指压在他的虎口上,力道大到方怀言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吱吱作响。
他擡起头看着岩雾生。
逆光里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但他感觉到岩雾生的嘴角在他的手背上方弯了一下——不是微笑,是某种确认。像猎人在陷阱里终于看到了猎物,不是欣喜,是“果然如此”的、不带一丝温度的满意。
“走。”岩雾生说。
他拉着方怀言的手,走进了那个被烟熏黑的洞口。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方怀言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的光亮已经变成了一个缩小的、正在快速闭合的白点,叶英站在光里,脸上的表情他终于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