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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水酒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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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雾生想了想,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声音:第一个音节像“a”,但比汉语的“a”更短促,后面跟着一个方怀言完全抓不住的、像是喉头震动出来的音,最后以一个很轻的、类似于“m”的闭唇音收尾。

方怀言试着模仿了一下,岩雾生面无表情地听完,摇了摇头。

叶雾禾笑出了声:“他说你念的像猫叫。”

“像猫叫?”方怀言自己念了一遍,觉得是有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叫唤。

岩雾生又示范了一遍。这次他把动作拆开了——先张嘴,然后喉咙里震动,然后嘴唇闭上。方怀言这次看清了,也听清了。那个词的意思是“手”。佤语的“手”。

“手。”方怀言念了一遍。

岩雾生这次没有摇头。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指了指,然后指了指方怀言的右手。方怀言念出了那个词。岩雾生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几乎看不出来,但方怀言知道那是一个“还行”的信号。

接下来是“脚”。“饭”。“水”。“火”。

岩雾生教得很耐心,每个词至少示范三遍,然后听方怀言念,摇头或点头。他的点头不是那种标准的、明显的上下晃动,而是极其微小地向下一顿,如果不是在看他的下巴,很容易错过。但方怀言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习惯了捕捉岩雾生脸上这些微小的动作——可能是因为那张脸本身的信息量太少了,所以任何一点变化都会被放大。

教了七八个词之后,岩雾生停下来,从火塘边拿起一个空竹筒,倒扣在地上,然后指了指。

方怀言看着那个竹筒,又看向岩雾生。

岩雾生的嘴唇动了:“拿。”

“拿?”方怀言以为他是在说一个佤语词汇,但那听起来就是汉语的“拿”。

“不是那个,”叶雾禾在旁边说,“他是让你把刚才教的那些词,用佤语说出来,然后把竹筒拿给他。”

方怀言想了一下。

“手”——他念了那个词,用食指和中指做了一个夹的动作。

“脚”——他念了那个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饭”——念了,然后指了指灶台的方向。

“水”——念了,指了指陶罐。

“火”——念了,指了指火塘。

然后他伸手把倒扣在地上的竹筒拿起来,递给岩雾生。

岩雾生接过竹筒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方怀言的指尖。就一下,很短,像是静电释放的瞬间。方怀言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手,不是因为他不想被碰,而是岩雾生的指尖太凉了。在火塘边坐了一个早上的人,指尖怎么可能是凉的?

岩雾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竹筒放在一边,又在地上放了一个新的东西——一根筷子。

“再来。”他说。

方怀言花的注意力比他预想的多得多。佤语的声音系统和汉语完全不一样,那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浊音、那些在舌尖和上颚之间摩擦出来的细小差异、那些他以为他听清了但一念出来就跑偏的音节,让他的嘴巴和耳朵同时陷入了某种混乱。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耳朵其实是“偏食”的——它只习惯汉语的声调和英语的辅音元音系统,对于佤语这种完全陌生的音系,它就像一个只吃甜食的人被人塞了一口辣椒,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但岩雾生不着急。他每一个词都教很多遍,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五遍。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没有叹气,没有皱眉,没有那种“你怎么还不会”的眼神。他的方法极其简单:示范,听,点头或摇头,继续示范。像一台精确的、没有情感的机器。

方怀言念到第十二遍的时候,岩雾生终于点了那个微不可见的头。

“‘饭’。”岩雾生说,用的是佤语。

方怀言念出来了。

岩雾生看着他,眼神和之前教词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评价,不是判断,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确认某件事的目光。他说了一句佤语,语速不快,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

方怀言看向叶雾禾。

叶雾禾翻译道:“他说……你学得很快。”

方怀言觉得这句话不是夸他。岩雾生的语气和表情都不像是在夸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更像是在下一个结论,一个关于某种他不知道的事情的结论。

但叶雾禾已经岔开了话题:“要不要去看看寨子里的织锦?我知道有一家今天在织布,你可以拍点素材。”

方怀言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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