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水酒之后 (1/5)
水酒之后
方怀言在山顶吹了风,回来就开始打喷嚏。
岩雾生在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没事没事,”方怀言一边打喷嚏一边摆手,鼻子已经开始堵了,“山里风大,吹的,缓一下就好。”
岩雾生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他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方怀言的额头。手背粘贴去的时间很短,短到方怀言还没来得及感受那只手的温度它就离开了。但岩雾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冷了。”他说。不是“你冷了吗”的问句,是“你冷了”的陈述句。和他说“你走太慢”“你学得很快”的时候一个语气——确定的,不容置疑的,像一个已经在病历上写下诊断结果的医生。
“有一点,”方怀言承认,“但应该不严重。”
岩雾生没有理他的“应该不严重”。他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床被子。不是方怀言这几天盖的那条薄毯,而是一条真正的、厚实的、看起来压秤的棉被。被面是大红色的,上面印着俗气的牡丹花图案,和竹楼里所有的东西都不搭,像一个从某个遥远的时间裂缝里掉进来的对象。
“不用吧,现在才——”方怀言想说“现在才几点”,但岩雾生已经把被子展开,不容分说地披在了他身上。
被子太重了。压在肩膀上像一座小山,方怀言被那股重量压得往下一沉,整个人被红色牡丹花吞没了大半,只露出一张还在发红的鼻子和两只无辜的眼睛。
岩雾生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有一个极其短暂的、被迅速收回的抽搐。
“你笑了。”方怀言在被子里闷声说。
“没有。”
“你嘴角动了。”
“没有。”
“你就是笑了。”
岩雾生转身走回灶台,把锅里的汤盛出来端到桌上。他从方怀言身边经过的时候,方怀言清楚地看到他在咬自己的下嘴唇——那是他在忍笑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方怀言之前见过两次。
“你还说你没笑。”方怀言裹着被子控诉。
岩雾生把汤碗放在他面前,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被裹在茧里的蚕一样的方怀言,终于放弃了抵抗。他的嘴角弯上去了,不是那种“笑的动作”,而是真正的、没忍住的、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点别的什么的笑。那双又黑又冷的眼睛在这个笑里变得柔和了很多,黑和冷被稀释成了深灰色和暖的质地,像冰块放进温水里,边缘开始融化。
方怀言看着这个笑,打了一个喷嚏。
岩雾生的笑立刻收了大半。他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竹筒,往里面倒了些热水,又从布袋子里捏了一小撮什么干枯的碎末撒进去,摇晃了几下,递给方怀言。
“喝。”
方怀言接过来闻了一下。味道很冲,不是草药那种苦的冲,而是一种辛辣的、像胡椒又比胡椒更野的冲。他皱着眉头喝了一口,整个人像被人在舌头上点了一把火。
“这是什么——咳、咳咳——”他被呛得咳了起来。
“山的菜,”岩雾生说,和上次解释烤肉香料的时候一个说法,“喝了不冷。”
“山的菜”三个字在岩雾生的词汇库里大概是一个万能的分类标签,既可以指烤肉香料,也可以指感冒药。方怀言又喝了一口,这次做好了心理准备,那股辛辣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食道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一路烧到了胃里。但胃很快就暖了,暖意从胃扩散到四肢,像有人在身体里点了一盏灯。
“好喝吗?”岩雾生问。
不好喝。太难喝了。但方怀言说:“还行。”
岩雾生看着他,鼻子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哼”。那不是一个不屑的哼,而是一个“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决定不拆穿你”的哼,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无地自容。
方怀言裹着大红色的牡丹花被子,坐在火塘边,喝着难喝到极点的草药汤,打了今天的第十七个喷嚏。岩雾生坐在他对面,手边放着那把还没编完的竹条框架,一边喝着水酒一边继续编。火塘里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明灭不定,像某种古老的、不需要语言的交流。
“岩雾生,你那个东西到底编好了没有?”方怀言裹着被子,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岩雾生手里那团已经初具雏形的竹条。
岩雾生把半成品举起来给他看。方怀言看了半天,觉得它像一个小型的、还没有封顶的笼子,或者一个倒扣的篮子,或者一个他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只存在于佤族人生活中的某种器具。
“灯笼?”他又猜了一次。
岩雾生摇头。
“抓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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