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陈会计的牛 (2/5)
方怀言觉得这个反差很有趣。在北京,盛装出席的场合是婚礼、晚宴、颁奖典礼。在这里,是杀牛。
陈会计的家比岩雾生的竹楼大一倍。门口的空地上已经聚了十几个人,男的穿黑色或靛蓝色的对襟衣,女的穿颜色更鲜艳的短衣和筒裙。方怀言的冷白色皮肤和叶雾禾的粉红色卫衣在这群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两张不同色系的颜料被不小心涂在了同一块画布上。
陈会计从人群中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弯刀。刀比岩雾生那把大了一圈,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看到方怀言,露出那个标准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也来了。”
“陈哥好。”方怀言说。
陈会计听到这声“陈哥”,眉毛挑了一下,像是被一个他没想到的称呼逗到了。他看着方怀言,又看了看岩雾生,笑了一声:“你住阿雾家,住得惯吗?”
“住得惯。他做饭很好吃。”
“他以前不给别人做饭。”陈会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方怀言注意到这句话叶雾禾也说过,陈会计也说了,岩雾生本人从来没有否认过。
岩雾生这时候走上前,和陈会计说了几句佤语。方怀言听不懂,但从两个人的表情来看,像是在确认什么流程。陈会计听完点了点头,拍了拍岩雾生的肩膀,用佤语又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方怀言问叶雾禾:“他们说什么了?”
叶雾禾把布袋子里酸笋拿出来,放在一张已经铺开的芭蕉叶上,头也没擡地说:“陈会计说,‘你带他来了’。我表哥说,‘嗯’。”
“‘你带他来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叶雾禾终于擡起头,看着方怀言,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方怀言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他没读到的东西,“陈会计没想到你会来。他以为这些事你不会感兴趣。”
“我很感兴趣,”方怀言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这些。”
叶雾禾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快消失,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留下的涟漪只扩散了一圈就没了。
剽牛的场地在陈会计家后面的一块空地上,空地中央立着一根木桩,比寨心广场那根小一号,但形状一模一样——顶部雕刻着人面像,底部有深褐色的痕迹,那是干涸了很久的血。方怀言拿出相机,调好参数,站到了一个不会干扰到仪式但又能拍到好画面的位置。
岩雾生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伸手把他的相机按了下去。
“先看。”岩雾生说。
方怀言想说“我拍素材不影响我看”,但岩雾生的眼神让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没有之前的温度了,又回到了又黑又冷的状态,但不是对着方怀言的。那双眼睛看着的是那根木桩,是那头还没有被牵出来的牛,是这个即将开始的血的仪式。岩雾生在这个瞬间不属于方怀言,他属于这里。
方怀言把相机放下了。
一头水牛被人从后面的牛圈里牵了出来。牛很大,毛色是深灰色的,角弯成两个巨大的圆弧,尖端像两把指向天空的匕首。它走得很慢,步子很沉,每走一步蹄子都陷进泥地里再拔出来。牵牛的是一个方怀言没见过的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拿一根竹竿,不抽牛,只是轻轻地敲着地面,给牛指路。
方怀言看着那头牛的眼睛。牛的眼睛很大,很黑,湿润的,里面倒映着天光和人影。方怀言在想,它知道自己要死了吗?它走在一条从牛圈到木桩的路上,这条路它从来没有走过,路的尽头是一个它不认识的木桩,木桩旁边围着一群它不认识的人。他知道什么呢?它什么都不知道。
牛被拴到了木桩上。陈会计走过来,双手握刀,站在牛的正前方。
方怀言攥紧了相机背带。
岩雾生站在陈会计的右后方,手里没有刀,但方怀言注意到他的姿态变了——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下巴收紧。那不是一个观看者的姿态,是一个随时准备介入的姿态。
陈会计用佤语说了一段话。方怀言听不懂内容,但听得出节奏——不是随意的说话,是有固定格式的、像诗歌一样的吟诵。每一句的结尾都有一个相同的尾音,拖得很长,像叹息,又像召唤。叶雾禾站在方怀言旁边,嘴唇微微动着,方怀言以为她在给自己翻译,但仔细看,她不是在翻译,她在跟着念。
那个吟诵结束的时候,陈会计举起了刀。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刀入肉的声音那种声音在很多视频里都听过,被剪辑过的、被配乐盖过的、隔着一层屏幕的声音和真实的、在现场的、空气都在震动的那个声音,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个声音像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砸进了很湿很湿的泥里,闷的,钝的,带着一种让人牙齿发酸的质感。
然后是牛的声音。不是方怀言想象中的痛苦嘶叫,而是一个低沉的、从喉咙最深处涌出来的震动,像远处的雷声,从地面传到脚底,从脚底传到脊椎,从脊椎传到头颅。
方怀言睁开眼。
牛跪下了。不是被击倒的,是跪下的。它的前腿弯曲,身体缓缓下沉,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它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湿润,倒映着天光和人影。但方怀言不知道它还能不能看到那些了。
陈会计把刀从牛身上拔出来,血从伤口涌出来,在地面上漫开,浸入泥土。周围的人开始移动——有人上前帮忙放血,有人开始剥皮,有人已经在准备火堆了。整个场面没有方怀言想象的混乱和嘈杂,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秩序,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每个人都熟悉自己位置的机器。
岩雾生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方怀言面前。
他的手上有血。不是整只手都是血,是指尖和虎口沾了一些,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显得颜色很深,几乎发黑。他看了一眼方怀言的脸,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相机。
“你哭了。”岩雾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