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陈会计的牛 (3/5)
方怀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上沾到的不是血,是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眼眶湿润的过程。
“我没有,”方怀言用袖子擦了一下脸,“风和——太阳太大——我没有哭。”
岩雾生看着他不说话了。
方怀言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相机。他全程都没有按过快门,一张照片都没有拍。他来拍素材的,带了足够的电池和保存卡,从仪式开始到结束,他一张都没有拍。
“方怀言。”岩雾生叫他。
方怀言擡起头,岩雾生伸出手,用沾着血的手指在他额头上画了一道。从左到右,不长不短的一道,血在他的皮肤上像一条温热的虫子爬过留下的痕迹。
周围有人在看,但没有人说话。方怀言看到叶雾禾站在不远处,嘴巴微张,表情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方怀言问。
“保佑你。”岩雾生说。
“保佑我什么?”
岩雾生没有回答。他把手指上剩下的血在裤子上蹭掉了,转身走回了牛身边。方怀言站在原地,额头上那道血痕在风里变凉,变干,慢慢收紧他的皮肤。他伸手想擦掉,手擡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擦。
仪式结束后,开始分肉。每家每户都派了一个代表上前,陈会计按人头把牛肉切成块,用芭蕉叶包好递过去。方怀言没有上前,他觉得这是寨子里的人的东西,和自己没有关系。
岩雾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包用芭蕉叶裹着的肉,递给方怀言。
“给我的?”
岩雾生点头。
“我又没有——”
“你是陈会计的客人。”岩雾生把肉塞进方怀言手里。芭蕉叶还是温热的,里面的肉还冒着热气,血已经收干了,肉的颜色是深红色的,新鲜的,带着生命最后的温度。
方怀言捧着那包肉,站在人群边缘。他看到叶雾禾在帮一个老奶奶把肉放进竹篓里,看到陈会计蹲在地上用刀把牛骨从肉里剔出来,看到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追逐打闹,脚印踩在还没有干透的血迹上。
岩雾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到了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没有说话。方怀言注意到他的刀鞘换了一把——不是早上那把镶银饰的,而是平时用的那把旧刀鞘。刀上还有血,他没有擦干净。
“岩雾生。”
“嗯。”
“你刚才用手蘸的血,是什么血?”
“牛血。”
“……我是说,那个仪式是什么意思?”
岩雾生想了想。他思考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不是不高兴的皱眉,而是一个人在把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时的、认真的表情。
“牛给我们的,”他说,“我们谢谢牛。血是牛的身体,也是山给我们的——那个东西——我们的命。”
他不确定自己说的对不对,说完之后看了方怀言一眼,像是在征求他的理解。方怀言对他点了点头,岩雾生的表情放松了一点点。
“你给我画的那个,”方怀言终于问出来了,“是保佑我什么?”
岩雾生看着远处正在被分割的牛身体,看了很久。久到方怀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保佑你……不走。”岩雾生说。
方怀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岩雾生的侧脸,那个人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好像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和“今天是晴天”“这条路通寨门”一样的事实。
“我不想走。”方怀言说。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不是他计划要说的。他计划说“我当然要走”,或者“你好奇怪为什么老说走不走”,或者任何一个能把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带过去的回应。但他的嘴巴擅自做了另一个选择,说出了“我不想走”这四个字。
岩雾生转过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