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崖画 (3/5)
陈会计转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方怀言说:“崖画在外头看不到的,你好好看。”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剩下两个人。
方怀言和岩雾生之间忽然安静了。不是之前三个人走路时的那种安静——那种安静有人填充,有陈会计的笑声,有竹竿打草的声音,有甘蔗被咬碎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岩雾生走在前面,方怀言走在后面。方怀言犹豫了一下,快走了几步,和岩雾生并排。
“你刚才,”方怀言开口,“修那个路干嘛?”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石头会滑。”
“但是你走了二十多年都没修过。”
岩雾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方怀言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在回避什么,而是他做那件事的时候根本没有想“为什么”。他就是想修。想修就蹲下来修了。你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出来,就像你问一个人为什么喝水,他说因为渴,那修路的“渴”是什么?
方怀言没有再问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也越来越密,有几棵大树的树干上缠着粗藤蔓,藤蔓上开着一种方怀言没见过的花,白色的,五瓣,花心有暗红色的斑点。方怀言停下来拍了张照片,岩雾生也停下来,等他拍完才继续走。
“岩雾生。”方怀言收起相机追上去。
“嗯。”
“你小时候也走这条路吗?”
“走。”
“跟谁走?”
岩雾生沉默了一会儿。“跟我阿妈。”
方怀言张了张嘴,想问“你阿妈现在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之前从叶雾禾那里听到过一些碎片——岩雾生的母亲过世了,父亲是外面来的后来走了。但“过世”和“走了”之间差了多少年?岩雾生几岁的时候开始的?那段路是他几岁的时候开始一个人走的?
方怀言没有问。他觉得那些问题太重了,不应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被问出来。
又走了十几分钟,路到了尽头。
崖画在一面巨大的石壁上。石壁朝东,上午的阳光正好打在它上面,把那些暗红色的图案照得像刚画上去的一样新鲜。石壁有十几米高,宽度大概有三四十米,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手印和线条画。手印是人的手掌,五指分开,按在石壁上,有些大有些小,有些清晰得连掌纹都能看到,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线条画是一些简单的图形——牛、人、弓箭、太阳,还有一些方怀言看不懂的、抽象的、像某种符号的东西。
方怀言站在石壁前面,仰着头看,看了很久。他忘了举起相机。
“这个手印,是人拿自己的血按的?”方怀言问。他听陈会计在路上说过一次,但想确认。
岩雾生点了点头。
“几千年前的人?”
岩雾生又点了点头。
方怀言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石壁跟前,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贴在一个暗红色的手印旁边。他的手比那个手印大了一圈,白很多,那个手印的主人的手掌比他小,比他黑,比他早了不知道多少年。
岩雾生走到他旁边,也伸出手,贴在另一个手印上。他的手比手印大了整整两圈,古铜色的皮肤和暗红色的印记叠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手在同一个位置上重合了。
方怀言看着岩雾生的手和那枚古老的红色手印。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岩雾生的手比寨子里所有人的都大,不是那种“这个人很高所以手也大”的大,是骨节粗、手指长、掌心厚实的、天生的、属于猎人的手。他在陈会计家剽牛的时候,就是用这只手蘸了血,画在方怀言的额头上。
方怀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血早就干了,洗掉了,但那一刻他摸的不是自己的额头,是那个被岩雾生的手指触碰过的位置。
“你第一次来这里,”方怀言问,“是几岁?”
“三岁。”
“你记得?”
“记得。”岩雾生看着石壁,目光落在中间那一片最大的手印上,“我阿妈抱我,我的手够不到,她把我举起来。”
方怀言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佤族女人把自己的孩子举起来,让他在千年崖画上按下一个属于他的小手印。那个手印还在吗?方怀言在石壁上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一个明显比其他手印小的。也许它已经和周围的手印融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个是岩雾生的,哪个是几千年前某个佤族孩子的。也许这就是岩雾生的阿妈想要的结果——让他的印记和祖先的印记在一起,分不清。
方怀言终于把相机举起来了。他没有拍石壁的全貌,没有拍那些牛和弓箭和太阳,他拍了岩雾生的手。那只贴在红色手印旁边的、古铜色的、骨节分明的手。他拍了三张,角度一样,光线一样,只是按了三次快门。